丝绸之路南北两线和居延古道交汇,黑河横穿而过,孕育而生的张掖绿洲如同镶嵌于河西走廊腹地微光盈翠的玉石。城中古刹连片,半城塔影,更兼有湖光山色,清溪芦苇,玞臲道人不禁叹道:“若非祁连山上雪,错把甘州当江南。果真名不虚传。”
那甘州自古来便为丝绸之路必经之地,往来使节、客商络绎不绝,以至贸易发达,民生富足,城中多有旅馆驿站。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乞丐囚犯,甘州民众见惯了南来北往各国各地之人,并未对中原来的老道士过于好奇。
驿馆老板娘身材微胖,玞臲身着道袍,颇有仙风道骨,见多识广的她忙向这位中原来的道长请教养生之道。前几年经一位中原游方道士指点中医药理,她与丈夫盘下驿馆侧边的店铺,经营药茶,以东虫夏草茶最负盛名。至此她与丈夫对中医养生之道产生兴趣,态度又恭谦又热情,向玞臲请教。
“其实吃药施针乃最低境界,凡至天人合一之境的得道之人,世间浊气毒障皆不可犯,自然百病不侵,长命百岁……”
“掌教。”
中年人含笑坐下,朝玞臲微微颔首。玞臲懒懒看了一眼,认出来人即是紫霄剑派掌门上官崇。紫霄剑派与六华门同以剑术著称,两派暗里较劲,多有嫌隙,且上官崇表面正义凛然,实则心重,玞臲向来不喜。
老板娘识趣地退开,上官崇笑道:“掌教孤身前来?”玞臲冷笑:“老道有什么人可以带来,六华门的人都死绝了。”上官崇有些尴尬:“道长一路舟车劳顿,待休息片刻后,随我往土城去,大家已等了许久。”
玞臲奇道:“土城?”
上官崇道:“魔教中人将村落建在荒废的土城之中,离甘州城甚远。”
“那凤舞箭……”
上官崇面色一正:“倥侗弟子原说的确见到魔教中人围着凤舞箭进行奇怪的祭祀,但围城一月有余,却不见动静,没人亲眼见到,那凤舞箭到底在不在谁也不知啊。您知道,想成为凤舞箭的主人,就必须征服高傲神秘的凤凰,可见过凤舞箭的人都已经死了。在找到主人前,惟有保管它的西域魔教教主能请动凤舞箭,还得经过每天繁琐复杂的祭祀活动。若倥侗弟子所言不虚,魔教教主高鸿成肯定亲自出马,现就在土城之中。”
玞臲面露痛苦之色:“高鸿成,他又来做甚么。”上官崇嘿嘿笑:“您说呢?”玞臲摇头:“我不累,上官掌门前头带路,立刻往那土城去罢!……既高鸿成亲自到了,各位又是用何妙法将他们围在城内,长达一月之久。”
上官崇拜诡秘一笑:“掌教去了便知。”
玞臲奇着骆驼,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漫天黄沙遮掩一切,日月不显,籍着一点光暗变换分辨前路。西域不似中原湿冷,但寒风如刀,甚是难捱。
土城原是某个王朝城市的遗志,如今坍塌大半,只留四面围墙。西域魔教在城中建立村落,因离甘州较远,倒也没人奇怪一夜之间飞来的小村。即使有人发现,最多当是某地游牧部落大举迁徙到此。
其余四派早在土城不远处静候,城内安静地离奇,玞臲奇怪,教主高鸿成武功盖世,以一敌百,五派掌门加起来也不是对手,若有他在,怎肯老实被困在土城之中。
上官崇先递与他一个小香包,香味奇异,而后轻轻点,玞臲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城墙之上竟爬各色毒物,远远望去黑麻麻一片,玞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失声喊道:“哪里弄来这样多虫蛇毒物。”上官崇故作神秘:“喰毒教。”
玞臲冷哼一声,为对付魔教竟与更邪更毒的喰毒教为伍,五派弟子人人悬挂香包,里面定然放着驱避毒冲的特殊药物。上官崇道:“不过是借来些毒虫。替天行道必要时务须拘泥手段。”
远远来了三人,为首的四十来岁,干瘦精明,身后跟了一男一女,小个子男人是倥侗掌教姚翁平,左侧的男子胡子拉茬,面色黑黄,仿佛几年没洗过脸,那便是天稷派掌门黄苏兴;女的三十开外,颇有两分姿色,只是太过厉害,似乎总狠狠瞪着别人,她则鬼斧天工坊的女头闾丘喻婷。
鬼斧天工坊擅制兵刃,能打造出世上最好的宝刀宝剑,武学虽不能与其他四派相比,也有独到之处。
玞臲不冷不热道:“这里谁说了算?”
“在下不才,被推为五派盟主。”姚翁平道,“掌教来了,我们便可放心。”玞臲暗自冷笑,的确放心,你是那四派盟主,六华门可没推你为盟主。姚翁平道:“那魔教中人死不悔改,我等围城一月之久,暗中在水源下了厉害毒药,土城内早已食尽粮绝。高鸿成便是大罗神仙也不能不吃不喝,居然死硬着一口气到现在,不肯低头。”
玞臲道:“总要有个了解,若魔教抵死不降,冲出土城拼个鱼死网破,姚盟主不怕损伤么?何况高鸿成武功卓绝,盟主拿甚么治他。”姚翁平笑:“掌教看那城墙之上,俱是绝顶厉害的毒物,我已备好大量火药,埋在城墙脚,等时机成熟,将魔窟付之一炬。”
玞臲皱眉:“火攻太过残忍。”闾丘喻婷语带嘲讽:“掌教原本不是置身事外么,一听凤舞箭的消息便不置身事外了,还不是想看着对头死,从此安心睡觉。”玞臲仰头大笑:“的确是为凤舞箭,我来,只为知道有没有我要的解脱。我人都到了,你们还打算困着高鸿成傻等么。”他是五派掌门中辈分最高的,原不该如此言行,但一见姚翁平几个说话便不由自主没好气。
想来姚翁平围困土城一月之久,已想好对策,做足准备,自他一到土城,其余四派弟子仿佛得了令,个个整戈待战,正是“万事具备”,只等“东风” 玞臲。姚翁平领四派掌门达到直面土城入口的小丘之上,提气以内劲传语,悠远浑厚的声音回荡天际:“高鸿成,我知道你听得见。须知朗朗乾坤,邪不胜正,吾等怀报悲天悯人之心,你若投降悔过,便放尔等一条生路!”
“哼。”
村落里飘出极为轻蔑不屑的冷哼声。
那声音如一丝凉风钻入众人心底。姚翁平眉头紧皱,抬手微微一点:“杀。”身后迅速跳出数十条人影,如箭一般蹿入土城,消失地无影无踪。
玞臲闭目:“冤冤相报。”闾丘喻婷冷笑道:“掌教如今倒一副超脱仁慈之态,说到底咱们都是一步步被拖下水,如今不得不一做到底。哈,始作俑者摇身一变,成救世普济宣扬平和的圣人,当初……”
“你们!”玞臲忽出声打断她,吼声中气十足,将四派掌门都吓住了:“你们各怀着何种心思,自个清楚。我这把老骨头还剩丁点儿利用价值——追根朔源西域魔教只与六华门结有仇怨,凤舞箭便是特地请来对付我的。若不敌魔教,你们将我这‘始作俑者’交出去,魔教亦不愿树敌太多,届时四派大可全身而退,你们时刻提醒魔教,六华门才是最大仇人!牺牲六华门换得魔教罢手,众人安宁,所以将我拉到甘州当垫背。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现下六华门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只剩一把老骨头,这便是造下的孽!既如此,只管教高鸿成冲我一人来!”
闾丘喻婷面色如土,一言不发,上官崇与黄苏兴神情闪烁,姚翁平觉得再不缓和缓和气氛就不太象话了,摆正脸色,拖长音道:“诶~~掌教说哪里话。魔教中人邪恶残忍,闾丘掌门虽为女流,却生就侠肝义胆,疾恶如仇,恨不能将魔教妖人斩尽杀绝,以正世风。我等围城几月,不敢轻举妄动,闾丘掌门早没了耐烦,加之西域之地干旱少雨,有些上火。”
玞臲铁青着脸,不再言语。
忽土城中冲出一人,跌跌撞撞向外跑。待近一点大家才发现,竟是刚才杀入土城之中的紫霄剑派弟子。那人浑身是血,根本辨不清伤在何处,可怖模样吓坏了众人。被派去的俱是五派中武功卓越的年轻弟子,他们在土城中遇见什么?
他鼓大眼睛,“啊”着口似在呼喊。姚翁平等身体微微前倾,想分辨出他到底喊什么,那人浮起一个怪异的表情,忽大声疾呼,喝出三个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字眼——
“凤舞箭!”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凤舞箭果然在土城之中么?
那人疯狂地喊着“凤舞箭!凤舞箭!”凄厉的惨叫如尖锐的冰刃割在众人心上,又冷又痛,连姚翁平亦会不寒而栗。姚翁平背脊滑过一滴凉汗,心神恍惚,上官崇战战兢兢道:“姚盟主……”
姚翁平闻言警醒,沉吟片刻后,咬牙道:“放火烧村。”天稷派掌教黄东兴使了个眼色,门下弟子心领神会,取出长弓铁箭,箭头裹有燃料,一点即着,天稷派弟子拉满弓,火箭呼啸着向土城飞去。箭头燃料中混有炸药,炸药爆开,火星四散,火势蔓延只在一瞬,埋在墙角的火药炸开,煞时红光冲天,如绽放一朵妖娆艳丽的花。
“各门派弟子注意,弓箭手对准出口,若有魔教中人冲出火场,立格杀勿论!”
惨吟哀嚎,撕心裂肺的咆哮,狂燥凄楚的尖呼清楚地由土城内传出,在空荡的沙漠回响,犹在耳畔。魔教弟子在火场中惨嚎、挣扎,皮肤烫出一个个火泡,流出黄色粘液,而后火舌舔上衣服、眉毛、头发,整个人燃烧起来,历尽极至之痛后死去。土城内已成烈火地狱。
只觉天旋地转,脚步虚浮,玞臲几欲摔倒,惨像在他眼前逐渐清晰,而且他几乎能穿过时间预见大火尽兴熄灭后火场内的惨淡景象——一具具烧得如同焦碳的尸体,黑碳下模糊熟烂的血肉,尸体渗出的粘稠汁液。
持弓箭的弟子目不转睛盯着土城出口,但无人从火场内冲出,惟有响彻天地的惨呼。火势热烈狂肆,却不能令人感到温暖,反倒彻骨寒冷。原本伏在城墙上的毒物受不了灼热之气,掉头四散。
黄苏兴一头凉汗,闾丘喻婷微微变了脸色,姚翁平没想到如此容易,不免得意:“我中原五派同心协力,何事不成?凤舞箭冠绝天下,举世无双,到底孤掌难鸣,一样得死在咱们五派的铁箭火药之下。”
“孽障。一把火,只烧了土城,并非西域魔教。”玞臲转身离去,不愿再听仿佛地狱传出的哀嚎。映着冲天火光,玞臲道人喃喃自语恍若梦呓,说的却是佛教教义:“灭度、安乐、无为、重生,诸法无边,凤凰涅磐,它会从灰烬中浴火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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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亮了空灯,其实是保存草稿,我过着颠沛流离,辗转不同战地的上网生涯`````这个写的有点仓促,因为被LP催更新~等到星期一,我回家在改,LOVE你们~汗汗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