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归家而作,无论走多远,都要回到这里。
江畔夕暮
宝庆(今名邵阳)、永州、长沙为湖南三大古城。资江与邵水穿城而过,古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旖旎清秀。明代吴童作邵陵诗:“南楚雄边百粤亲,山川无异土风淳,踏歌樵妇黄茅髻,负载征人百葛巾。”
我家就在资江边上,到江边不过数百米,夕阳渐晚,地上暑气渐渐散了,最宜与家人好友三两成群漫步至江边。或观景,或享受河风的凉爽,或大快朵颐。
河边的夜宵店的口味虾、盘龙最为美味,鲜美的河鱼都比不过。需用大火爆炒,放上足足一大盆辣椒,酸辣椒、辣椒灰爆香,连着大虾一起炒,再扔上三五个指天椒入味。口味虾端上桌来,碗中鲜红一片,吃进嘴能辣得一般人流眼泪方是极品。
盘龙用碾成灰的干辣椒炒,炒熟的黄鳝一条条卷曲着堆在碟中。高手吃盘龙只用一双筷子,绝不会弄脏手,嚼完后擦擦嘴巴,潇洒利落。一般人大多双手齐上,五爪金龙撕拉捻扯,吃相实在不好看。只不过来的大多是极熟悉的朋友,随意轻松,谁也不计较。
饭桌上此起彼浮的笑声、碰杯声,是令人欢喜的喧闹。
妹妹抹一把眼泪,捻起一只大虾,两眼放光,十指乱动,剥出一仁虾肉,蘸着朱红的辣油送进嘴里,而后大呼过瘾。
吃饱喝足后,杯盘狼藉,肚里再塞不进任何东西。那辛香的味还在嘴里打转,回味无穷。此刻沿着江畔行走散步,河风清爽,水色宜人,柳树纤柔的枝条随风摇摆,散步的人们爱三三两两牵手站在树下,恐怕这时无人会计较蚊虫盯咬。
太阳已完全遁入地平线下,夜正好到来,渐渐热闹起来。人语,行船,流水,风鸣,凑在一起反更显得安静悠闲。
在湘江湿地,诗意地栖息。
(夜幕中的北塔)
渡头
在南方永远是不缺水的。南方人,包括生于南国的花木禽兽,在生存方式与一切细节上,抱含着水气,掐一把便淅淅沥沥流了满地,几近奢侈地享受地域上的先天特权。
如此“奢侈”在南方是理所当然的,少了一分水韵,便不是江南丘陵了。
那与海边腥咸湿重、江浙清淡甜香的水气不同,江南丘陵的水带着泥土与芳草清香。屈原笔下湿润浓重的南国风韵,山岚翠微,莽莽深林,草木葳蕤,风情无限。即便来往匆匆,也带了诗情。
渡头原有许多人,后来吊桥架起,来往于两岸的人们更安于选择四平八稳,且渡船是需要心情,如今坐船的人多是为享受闲逸,吹吹江风来的。不乘一次渡船,怎算栖息于江边的水上人家?
青石渡头笔直地伸向江心,尺余宽的一方天地,曾上演无数悲欢离合,依依不舍。恰遇几个女生相约放河灯,白纸折成小舟,托一截短短的蜡烛,送入水中,任它飘向江心,河灯随着水流旋涡打转,只要飘得稍微远些,女孩子便一阵欢呼雀跃。
不知她们许了什么愿望,或许根本没有愿望,独为了河灯飘入江心那刻的舒心一笑。
河
船老大站在船头,撑一支长蒿,船尾马达富有节奏地响,渡头等待的人就有些兴奋难按。渡船从对岸渡到另一岸,并非顺着江水而下,三弯九折,舟移景换。但过渡的人依旧很多,特别在晚上,大家都为来看水,听风,享受宁静悠闲的夜生活。
这渡船也就懒懒搁在滩上,待人上齐,慢慢得在微风里滑动。水拍打船身,发出声音,朝远望一点,几艘小舟停泊在岸边,或在江心,如铿然一叶,船上立着黑影,他们将大网撒进河里,白天太阳大,他们便晚上捕鱼。
逢天旱水位降低,河中的圆石会浮出水面,甚至可一路铺至河中央,那时我在踩着石头走到中心,却只像在岸边,没半点高兴。近段降水丰沛,河水涨得极快,船荡至江心,仿佛游离于世外。左岸是一方天地,右岸是千丈红尘,江心却不在其中。
双清亭、北塔夹江对峙,云带钟声穿林去,月移塔影过江来。江水源远流长,千年不息,它已守护审视了古城几千年,每一个瞬息的变化俱被收在眼底。
一个城市应有自己的文化与记忆,哪怕只浓缩为一个角落,一眼惊鸿。
(双清亭)
门
每一年端午,传统龙舟赛都会于资江水面上鸣锣开赛。无论前后几天如何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端午当天总会艳阳高照,老天厌倦了连日阴雨,将委顿忧伤的心情一扫而光。
沈从文笔下的湘西端午热闹非凡,带银锁,穿新衣,赛龙舟,赠荷包,取牛角送妹伢。宝庆府属于泛湘西地区,但汉化得厉害,且自古来城中都是汉人,到如今已没那多讲究。
端午那天所有竞赛的龙舟会在北门口外集合,锣鼓齐鸣,颇有石濑浅浅,飞龙兮翩翩的味道。
走过几步便到临津门,来往穿梭于此地的脚步悠闲而宁静。穿过城门,仿佛通过狭长幽深的小巷。城门口杵着三个水泥矮桩,禁止车辆穿行。因而你必须是心怀虔诚地走过临津门,小城刚烈顽强的记忆并未随着雨打风吹去。
湖湘内陆,承接南北交通,沟通东西来往,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古人筑石为墙,与临津门相接,东濒邵水,北临资江,西、南凿地,坚不可摧,古城靠山环水,易守难攻。到如今只剩临津门城墙孑然而立。
当年太平天国进攻宝庆,守城的官兵仗这资江天险、固若金汤的古城墙,将战火拒之门外。石达开久攻不下,围宝庆数月,毫无进展,粮草将尽。石达开在临津门前感叹“铁打的宝庆”,无奈领着部队西去了,再没回来。此后,“铁打的宝庆”扬名天下。
宋后所称的江南太过柔软,秦淮金陵美人吹笛弄琴,柳堤深处浅笑低语。临津门所蕴涵的,大概是湘江水域独有的一份刚气。
走得累了,在岸边的冷饮店小坐休息,点一碗湘莲绿豆粥,靠在窗边向外望,城墙内外已换了岁月的摸样。
这座古城已经两千五百多年,如一朵小花,在曾经云梦大泽湿地不起眼地绽放。它的风光静谧而略为忧郁,实在无奇,不能使人喜悦,亦不能使人悲伤。
但乡情只有一种,因而撩动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