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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诀死
阿君卧在浅草堆中,她睡不着,只有紧闭双眼,拼命对一切不闻不想。皓辰忽扶沉默着搂过妻子。阿君心念一动,伸臂与丈夫紧紧相拥。皓辰不说话,她也不知说什么好,于是二人长久的沉默下去。
皓辰忽叹口气,松了手,挤出一个怪异的笑:“我想到个办法,让我们可以永远不分开。”阿君下意识地感觉到恐惧,慌忙摇头:“世上没这种办法。”
皓辰沉声道:“阿君,死需要莫大的勇气,可生比死更需勇气。”阿君道:“别拐弯抹角,你到底想说什么。”皓辰低头沉吟片刻,忽笑了:“思远姑娘真是重信守诺之人,为那孩子,不惜破戒杀人。她武功很好,我没胜算把握。”皓辰莫名其妙的话语仿佛是讲给自己听的,“不过思远姑娘现在楼上,悄悄切一片肉,她也许不会晓得。但你绝不肯沾那东西,如果这么做,你一定会怪我。”
“那位大嫂点醒了我——既然不愿吃别人,那就吃了我罢,在你心中,我和他们总该不同。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会分开。”皓辰轻描淡写地说,阿君越听心越冷。
只听“嗡”一声,清亮的剑光一闪而过,皓辰喃喃道:“只是今后我不在身边,你需好好照顾自己。”阿君尖声道:“那也不是非死不可啊!”那五兄弟先前就想到好办法了——男子汉大丈夫缺条胳膊少条腿,总好过丢掉性命。
却瞥见皓辰痛苦无奈的惨淡笑容,阿君幡然醒悟,皓辰不愿忍受身体残疾的痛苦,不愿面对今后他人的另眼相看,所以宁求一死。
猜透他心思,阿君死死扯住皓辰的衣角,“你是男人啊!你一死了之,我又何堪。”皓辰挣开,起身后退:“雪还不见停,人果然算不过天,阿君。”他手腕拧转,横剑在颈上一抹,鲜血如注,自喉管喷涌而出。皓辰轰然倒地,剑锋沾一抹鲜红,灼疼眼睛。
阿君听见自己绝望的尖叫,她倏然起身,忽觉头晕眼花,眼前一黑,跌倒在丈夫身上。阿君顾不得疼,挣扎着用双手按着丈夫脖子上的剑伤,温热的血液自指缝漏出,温度一点点从皓辰身上流走,阿君的泪水喷涌而出。
后来血不再从指缝渗出,皓辰的身体也冷透了。阿君没有力气再哭,抱着丈夫的尸首,躺了一天。
直到傍晚时分,思远下楼来,见血流了一地,阿君偎着丈夫,动也不动。思远犹豫片刻,问道:“你还好吗。”阿君转动身体,漠然回视思远——思远的脸色越发苍白,眼内充血,不过一天光景,竟变得如此憔悴。
思远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以为你也死了。”
阿君半坐起,将皓辰的身体横放在膝盖上,一改温柔亲和,冷声冷气道:“还好,没死。”思远柔声道:“这些天饿坏了,吃些东西罢。”阿君没好气应道:“吃什么。”
“喏!”
思远春葱般的手指一点,指向皓辰。阿君脸色大变:“胡说!”
思远叹道:“这些天滴米未沾,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何况你要为肚里的骨肉想。”阿君一怔,思远怎会知道。思远笑,“我虽未嫁人生子,却也不是太糊涂。他不让你骑马,不让你守夜,不让你做重活,只和我说‘妻子身体孱弱’——你一身武艺,不吃苦头怎练来的,骑马熬夜算得什么。而且……”她话锋一转,“你二人睡在楼上,每回夫妻恩爱缱绻都是半路收住,点到为即,肯定是顾忌孩子。”
她说得露骨,阿君的脸微微一红。思远转过头:“用不着不好意思,阿君姑娘,你的事情我都知道。并非我有意偷听,天生耳力好,这些细微响动瞒不过我。你没想到他会自尽罢,好了,为孩子,你准备如何?”
阿君冷笑:“我死也不会吃自己丈夫的肉…不劳费心,我自有办法撑到雪停,再将你平安送到巫山——他们不在了,虽只留我一人,也会依照承诺将你平安送回巫山。”思远笑一笑:“那五兄弟已毙于我刀下,还需要哪门子护卫。”
阿君低了头:“随你。但谁也不能动我丈夫分毫!”
思远绕了一圈:“不吃他,靠什么撑下去?”阿君下意识搂紧丈夫,咬牙道:“不劳费心。我要把他完完整整带老家安葬,再生下我们的孩子。我不像你执着于信仰;可有这信念在,我一定能在大雪消融前活着。”
“从开始我就没打算动他。”思远叹,大有可怜惋惜之意。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