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惊变
第二天晨时,天光未至,人们陆续醒来。
阿君取雪洗脸,却瞥见女人怀抱孩子,倚窗望着外头,似在沉思,并不似平常忙于洗漱。她眼睛充血,似是一夜无眠。
孤影,冷雪,寒风,总令人怅然。阿君轻声唤道:“大嫂……”
女人回头,忽叹道:“浮世众生卑微渺小,我们主宰自己命运,却非此间天地的主人。”阿君料不到女人能说出这番话,不由仰头望着塔外天空,“我们对天地应抱有敬畏。就像这场雪——都盼着它停,可谁也无能为力。”
“天要亡我们,”女人摇头,“那位青意小姐也吃完了。”
提起青意,阿君的心微微刺痛,尽力以平静乐观的语气道:“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可想。”那女人凄然一笑,“是呀,总有办法。”
女人超脱般笑容很不显吉利。她请阿君抱着孩子,忽朝思远跪下,头磕得“砰砰”直响,“为了女儿,我什么都愿意。您答应我,一定保住孩子性命,带她平安走出七层塔。”
思远不吭声,既不应允也不反对,意味深远地环视一圈。那女人甚至没顾思远是何反应,转过身子朝阿君一拜:“阿君小姐,请您帮着照应、保护她,这么多人中,我从来最信你。”阿君奇道:“大嫂您说什么?”
女人咬牙道:“我可以死,我的女儿绝不能死。既没了食粮,就让她吃我罢。”言罢豁然起身,一头撞向木塔中的巨石神像,额角登时破了一个洞,血如泉涌。那女人闷哼一声,倒地而亡。
鲜血洒了一地,仿佛燃烧的红蔷薇。阿君懵了,皓辰忙拦着妻子:“不要看了。”自己也别过脸。
思远脸色凝重,更显苍白。连那五兄弟也为之动容,为一个说不清的理由红了眼眶。
阿君喃喃道:“为何不拉住她?”皓辰摇头,那女人已无贪生之念,救也徒劳,再者事发突然,未及人反应。
女人一脸血糊糊,让人骨头里生出冷意。兄弟五人沉吟片刻,忽有一人上前,思远斜睨,冷寒如冰的眼神本身就带有威胁的意味。那人惊惧之下止住脚步,不甘心地吼道:“给我们肉!”思远冷冷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母亲将命留给孩子,可不是分给你们。她的遗体,谁也不许动!”
那五兄弟脸色剧变;阿君支手撑着额头,无心听什么。皓辰盯视思远,红了眼睛。
那人一愣,恼怒之下再次冲着思远大吼:“给我们肉!”
思远目光如水,扫视众人,重复道:“听好了,这是母亲将生的希望留给孩子,你们没资格吃!有我在一刻,谁也别想碰她的尸首!”
五兄弟恨不得上前将思远撕成几片,三弟尖声喊道:“这是要逼死我们!”思远冷笑,阴阳怪气道:“你们几个东西,死活与我何干。哼,你们有五个人,吃到最后,总有一个最强的可以活下来。”
一时间兄弟五人看对方的眼神竟有些诡异,大哥忽叹道:“罢,我们不是对手。取刀来。”
朴刀在手,一人问道:“大哥你这是?……”难不成找思远拼命?大哥看了一圈,将刀交到三弟手中:“你来,卸下我这条膀子。”
三弟一愣,道是听错了。大哥道:“她说得对,咱们五个人,总有办法可想。男人大丈夫缺胳膊少条腿,好过丢掉性命。”原来大哥欲效仿女人,自断手臂为食,他们兄弟五人,每人砍一只手喂大家,又可撑上一段时间。
这方法让阿君顿起一身鸡皮疙瘩。皓辰脸色剧变,身体微颤,简直无法想象下此决定所需的勇气,若断手断脚做一辈子残废,皓辰宁选择速死。
大哥伸出左臂,“动手罢,兄弟们等一口救命粮。活计务必干脆,我亦少受一分苦。”
三弟咬咬牙,大喝一声斩下去,刀锋未至,已然僵住,他下不去手。三弟猛然转身,刀锋转向思远,大声疾呼,“都因为你这女人!都因为你这女人!”
他终于喊出大家的心声——“都是因为这女人。”众人仿佛吐了一口恶气,不知是喜是悲。事出突然,他的兄弟还未反应,皓辰死死钳着阿君,头转了过去。
思远冷声道:“世人皆死在一个贪字上——若非你们觊觎神女金像,根本不会落到如此田地。巫山神女庄严净妙,在尔等眼中不过一堆黄金,愚昧低俗,可悲可笑。”言罢长袖微摆,袖口掉出一把状如弯月的刀,身形化做一道彩练,挥刀在三弟颈上一抹。
三弟两眼一翻,扑倒在地,再看时已无生迹。
思远破戒杀人,令夫妻二人脸色生变。
余下四人眼见老三被杀,又惊又怒,大哥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吼道:“兄弟们,反正是死,我们剁了这娼妇!”四个大汉挥舞着朴刀冲向思远,凶狠狂躁,恨不能将她剁成肉酱。
思远一抖弯刀,闪身杀向四人。
刃锋过处,勾勒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思远刀法灵活诡异,出招方位刁钻古怪,身形快如风雷。阿君与皓辰目瞪口呆,思远从未在人前出过手,原来武艺卓越,不在他几人之下,请人护卫,确是不可妄动杀孽,逼不得已。
可现下她正在杀人,思远并未砍得那几人血肉横飞,弯刀掠过,在对方身上留一道口子,那人便倒地死去,不消片刻,方才还乱喊乱叫的五兄弟已成五具尸体。
思远收招,立于在死尸中央,神情凛然不可侵犯。
皓辰一字一顿道:“你的刀上有毒。”倒在地上那五兄弟,刀口发黑,脸上手上也呈现青黑色。思远的兵器上所淬之毒厉害得紧,顷刻间传遍全身,现在那五兄弟每一寸肌肤,每一分血肉都染足了毒素。
思远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莫非你们想吃?”阿君吼道:“我死也不会吃半片人肉!”思远一笑:“那么杀与不杀,毒与不毒都是一样。”
“这把刀沾了脏血,我不会再要。”思远反手一掷,弯刀脱手飞出窗外。思远拖动女人的尸首,好不易将那女人推出窗外,埋在雪里。她累得直喘气,皓辰、阿眼睁睁瞧着,也不上前帮忙。
做完一切,思远脱下外衣,随手扔开。又向神女像拜了一拜,手捧神像上楼,恭敬庄严。
皓辰低沉沉开口,质问道:“你杀他们就是,为何在刀上淬毒。”思远看着他,不怒反笑:“你以为凭那个几蠢货就能将我剁烂?真遗憾,你失算了。”而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片刻后思远换了件外衣下楼。她掏出一把小刀,取那妇人一小块肉,切得很碎,和着雪水煮成一锅汤。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目睹煮人肉。思远面无表情搅动锅内的肉汤,香飘四溢,消魂蚀骨。香气钻入鼻子,仿佛有千万只蚂蚁一齐叮咬你的胃,撩得难受。
煮到七、八分熟,思远要将那孩子抱过去。阿君仰头望来人,手上轻抚孩子的小脸,终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思远脸色苍白,神情却无比坚决,等了片刻,不耐烦之下自己动手将那女孩儿抱过来,淡然道:“想要她活命,必须如此。”
思远舀一碗肉汤,放在唇边吹冷,再将碗口抵在孩子嘴边,一点点,一点点灌她喝下去。孩子饿了好些天,乍尝新鲜肉味,精神大震,吧唧吧唧咂嘴,声音比割肉拆骨更可怕。
此情此景令人触目惊心。
阿君含泪望这一切,从干粮吃完的第一夜开始大家就都疯了;五兄弟疯了,他们杀死青意,分食人肉;女人疯了,为保女儿性命,甘被吞食;思远疯了,忘却巫山神女的净妙仁慈,大开杀戒,更将一个母亲的肉喂给她的亲生女儿。
皓辰眼睛染着猩红邪恶的欲色,夫妻同心,她怎会猜不到丈夫的心思?皓辰也想吃人肉,所以充满恨意地质问思远为何毒杀五兄弟,所以瞅那女人尸首的神情诡异微妙。连他也疯了。
该死的人都死绝了,不该死也死了,今夜再不需提防谁,终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死人是不会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
阿君倚墙靠着,浑身虚脱无力,已快忍到极限,下一个疯狂的或许就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