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星沉月落
森林将天空分割成好几片,偶尔透出几点星光,野外的风灌入衣裳,冷飕飕的。
林萱清不禁打了个寒颤,“天快亮了吧。”紫韵不由分说扳正林萱清的脑袋,撩开她的头发,“脖子上有伤,血滴到肩膀上了。”她挑出些药粉,小心翼翼洒在林萱清的伤口上。伤药敷在伤口上,火辣辣疼,林萱清唆气,本能地侧头躲避。
紫韵拍她一下,“不许动!你瞧你瞧,受伤都不晓得,现在知道疼了。”林萱清道:“杀红眼了,都不觉疼。”紫韵叹那时真是杀红眼了。鲜血令人如此兴奋,不知疲倦地杀戮,真可怕。林萱清轻抚紫韵的发辫,扬起脸,“以后我保护你!你站到身后,挡在前面的敌人由我去杀。”
紫韵眨巴眨巴眼睛,忽“噗嗤”笑出声,道:“萱清有时候说话倒像男人,你爹一定从小把你男孩养~”林萱清淡淡道:“我爹娘过世了很久了,如果他们还在,我不至被唐门收养。”
陈紫韵“啊”轻一声,觉得做了天大的错事,低头不语。林萱清笑道:“不要紧过去好多年了,我并非放不开的人。就是那年,我杀了第一个人,对弟弟说同样的话,我要保护他!”
那年带着弟弟逃命,逼到无路时,她用发簪杀死了第一个人,鲜血飞溅,热烈如火。她是扑火的蝶,在恐惧与杀戮血腥所带来的快感中不顾一切。
“哈哈,可惜那小子现在大了,长成大男人,武功也练得比我好。”
她故意给紫韵台阶下,岔开话题说起林轩逸,谁知道紫韵劲头上来,拽着她不放,连连发问:“萱清有个弟弟?!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和你像不像?怎么不见弟弟呢?他在哪里?给我看一看好么?”她扯着林萱清衣服,两眼冒光,林萱清忆起弟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是不是又在和不正经的女人混荡。
心里荡起甜蜜又忧伤的情愫,林萱清缓缓道:“他的名字是林轩逸,比我小三岁,长得很讨女人喜欢,所以浪荡得很,专与不三不四的女人混搭!小混蛋,还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女人,统统不是好东西。”说到后面林萱清面露凶光,咬牙切齿吐出“统统不是好东西”几个字,陈紫韵一愣,“原来你家的是个坏小子…不怕,我比他老,改天让我见识他怎么讨女人喜欢的。”
她想顺便让叫做林轩逸的坏小子喊几句‘姐姐’,长这么大都是她喊别人姐姐来的,真不过瘾。
林萱清起身,径直走到马儿跟前,解开它的缰绳,又掏出一把小匕首,朝马屁股狠命一戳,那马长嘶一声,箭一般窜走了。
林萱清道:“东西收好,我们先去一趟扬州。先委屈走走路,到附近城镇再换马,免得被认出。”紫韵点头,抱起“抢”来的东西。扬州是四海盟的“老窝”,不知她又有何打算。
紫韵忽“哎”轻呼一声,“咱们建个帮会,可名字都没想好呢。”
林萱清嘴角上扬,勾起一抹坏笑:“名字我早想好了——星沉月落。”紫韵一愣,原来萱清老早想好了,不由低头默念星沉月落四字。林萱清的笑声在风中回荡,她念道——
“沧海横流,时移物换,星沉月落,往复循环,无始无终,永存不灭。”
扬州最大的茶楼得风居,环境也是极为优雅的,虽人来客往,却有份难得的安静。楼下客人们说话便将头凑在一块,偶尔发出会心一笑,绝不打扰旁人。在楼上雅座,透出窗户能观赏到扬州城静谧优美的风景。
两个年轻姑娘包下临西面的一间雅座,悠闲对坐品茗,一个容光清丽,一个神采飞扬。
温洗好的小茶盅一字排开,林萱清手执小壶,来回浇注,顿时白气氲氤,茶香四溢。
林萱清道:“上等雨前龙井,色翠、香郁、味醇、形美。”紫韵端起一杯,抿半口细细品尝,终笑道:“味美甘醇,可是…我不懂茶道,说不出名堂,什么龙井、毛尖、碧螺春,入嘴分辨不出。”林萱清抬头,扑哧一笑:“我也分不出。”
紫韵咯咯娇笑,林萱清道茶尝不出,可得风居的水好,不远千里打来的山泉,清冽甘甜。紫韵叹道:“江南水养人,瞧姑娘们个个肌肤细腻如玉,掐得出水,”她凑近林萱清,神秘兮兮道,“昨天仔细看可好久,就连青楼女子都是唇薄脸小,纤纤腰身,脂粉抹在脸上也不觉俗艳。”林萱清哑然失笑,这语气竟与林轩逸有几分神似。
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来扬州,不盯着花街柳巷的姑娘们瞧,又瞧什么?她还要讲,林萱清戳戳她的胳膊,指着楼下刚进门的一位客——那是名年轻女人,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就这样进来了。
女子身着三色撒花洋绉裙,色泽鲜活跳跃,艳而不俗。她不过二十来岁,身量苗条,瓜子脸,吊梢眉,一双丹凤眼活络有神,透着精明干练,生得不美,却气度非凡。
打她一入得风居,众人不禁都盯着她看,揣测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
得风居的茶博士入行八、九年,眼光老到,处事圆滑,什么样的客人出手大方从衣着气度即可得知。方才进来的姑娘衣料素净,珠花雅致,却都是上等货,那姑娘皮肤光润白皙,纤手又细又滑,是没干过粗活的大家小姐。
这样的客人出手大方,赏钱是普通人好几十倍。
茶博士笑着上前,“姑娘,楼上雅座请?”那姑娘不似没迈闺房见过世面的大小姐,从容道:“请问,四海盟玄武堂西门长老已然到了?”茶博士一凛,四海盟玄武堂长老亲自接见的客人,绝非泛泛之辈,忙恭声道:“西门长老在二楼顶头雅座,我领您上楼,请请。”
那姑娘微微颔首,跟着茶博士后头,依然是不缓不急。到了顶头那间,那姑娘随手掏出一锭银子打赏,茶博士心道财神来了,喜笑颜开。
紫韵返头,道:“那是谁家小姐,出手好阔绰。”林萱清抿一口茶,“湖州月姮子,纤云弄巧坊的老板。”
湖州月家世代经营绸缎生意,管理有方,其下纤云弄巧坊号称江南最大的绸缎庄。纤云弄巧坊的货色,在江南——或说在整个大宋都没有第二家,富豪名流,王公贵族,甚至皇宫里的妃子,能为纤云弄巧坊的绸缎布料争破头。
四海盟尚未崛起时,江南大小绸缎生意都由纤云弄巧坊一手包,一手揽。后来四海盟下的华彩坊做了起来,还是不能与纤云弄巧坊竞争。
紫韵啧啧称奇,想不到江南最大绸缎庄的老板竟是个年轻女人,看样子大不她们两岁。林萱清浮起一抹笑,纤云弄巧坊传到这代也已有百余年之久,月千秋有两个女儿,却无儿子。大姐嫁给武当派郑书辞,那郑少侠有一身好武艺,对生意经商却是一窍不通,说话办事不得力,怎不让人唏嘘。
眼看诺大家业无人继承。好在次女月姮子能干,真真不折的扣的精明商人,比男子更厉害。月千秋担心女儿太过干练精明,日后无人敢娶,令她躲入幕后。纤云弄巧坊表面由姐夫郑书辞当家,内里由月姮子一手操纵。
不用问,又是自鸽子帮得来的内幕消息,只是萱清如何知她便是月姮子,莫非鸽子帮顺带提供那月姮子的画像。
林萱清斟满酒杯,“仔细她手中的丝绢,阳光下折射出月华般的光芒,贴在身上即有丝丝清凉涌入心扉,用这一小方帕子擦汗,即使是三伏天也觉冰凉清爽。师伯曾说过,用它的丝线缝合伤口,不化脓且愈合地极快,我师伯做梦都想要呢!小小一方丝帕,能值一座城池,且稀少珍贵,有钱也不定买的到。天下间除纤云弄巧坊的老板,还有谁用得起这‘银华冰蚕丝’。”
紫韵啧啧称奇,心道那“银华冰蚕丝”果真如此神奇,若能摸一摸就好了。
虽说对方是四海盟玄武堂主,但月姮子深居简出,从不轻易露面,即便王侯权贵相邀,月姮子亦能理直气壮地傲然拒绝。如她的身份,出门必定前呼后拥,随从如云,此次不光亲自出马,更低调地“单刀赴会”,他们商量的会是何不得了的要紧事情?林萱清勾起难以琢磨的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教我撞上,就非得插上一手,看看是否有利可图。
月姮子正欲推门,早有人抢一步从里面将门拉开,西门流云端坐正席之上,嘿嘿笑道:“本该亲自登门拜访,无奈俗务繁忙,不得以劳驾月坊主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请坐!”
月姮子一怔,西门流云与她想象中有些出入,原以为武林中人大多是身高体壮,五大三粗,偶尔才出几个翩翩少侠。西门流云却是个小干瘦,小眼聚光,总呈半眯状态,似能将人看透;五十开外的人一脸精明,比身边的身强力壮年轻人们更有劲气。
听闻他是天王帮杨幺旧部,精通水性,能在水中憋着气几天几夜,如今年纪渐长,过惯养尊处优的生活,年轻时的狠劲头怕是没了,水性本事却未丢掉,多年在江湖中摸爬打滚,亦越发老辣奸猾。
光凭长相即知此人不好对付。
月姮子心中冷笑,过意不去才怪,假惺惺的老男人。待月姮子坐定,旁边的年轻人端上一杯请茶,西门流云道:“月姑娘用茶。”
但见杯中茶叶色泽翠绿,抿一口顿觉昧醇鲜爽,馨香如兰,月姮子淡然道:“极品九江庐山云雾,今年的新茶。”可惜品茶需要好心境,她却没有。月姮子抬头直视西门流云:“茶也喝了,我与西门长老都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有话就直说罢。”
西门流云干笑两声:“痛快,纤云弄巧坊在江南一带的生意,四海盟要分一半。”
话刚落音,月姮子已干脆地回答:“不可能。”
西门流云举起茶盏,言不对题,“九江庐山云雾被朝廷列为贡查,是绿茶中的极品,寻常人无福消受。不愧为月坊主,果然识货,不过——月坊主却不懂审时度势。有生意大家一起做,纤云弄巧坊分店遍布全国,分江南一杯羹也损失不了多少,这是与我四海盟交善为恶的问题。”
月姮子轻描淡写道:“谁都晓得我月家世代经营绸缎生意,只在江南混了些名堂,又算得了什么。四海盟手中有江南大部分水运、贩盐、茶叶等实业运作,戚盟主每天只需打个吨喝杯茶,便有数不清的银子滚入囊中。我们这等力弱势微、小打小闹的家伙,一分一毫挣的都是血汗辛苦钱。四海盟下华彩坊的丝绸生意做得不比月家小,还在乎江南那一半蝇头小利?”
话虽如此,月家恪守商道,经营有方,纤云弄巧坊几乎垄断江南所有大宗绸缎生意,华彩坊根本不能与之相比,难怪四海盟眼红。西门流云阴森森道:“在江南,不作四海盟的朋友,便是敌人。”
月姮子冷哼一声:“贪得无厌!”
西门流云连声啧啧:“说得太难听,你我都是生意人,都再追求利润。”月姮子瞥他一眼:“我月家世代经商,诚信商德,从不欺妄奸诈,与尔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流氓不同。”西门流云冷笑,牙尖嘴利的丫头,不与你逞口舌之快。
他扬一扬手,随从恭敬地递上一张纸:“月坊主诚信商德,从不欺妄奸诈,很令老夫欣慰。那咱们开始谈正经事——月坊主可还记得上月,四海盟向纤云弄巧坊订下一批天净纱扎染缎子以及火浣朱丝。货是郑当家送过来的,他太不小心,珍贵的丝绸缎子变成一堆废物。华彩坊还等着发货呢,郑当家这个不小心,四海盟就得损失好几千万两。咱们有约在先,货不能按时发到,纤云弄巧坊双倍赔偿。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月姮子伸手去拿订单,西门流云本能地一缩手,月姮子一怔,笑道:“西门堂主忒小心。”
一月前四海盟旗下华彩坊向月家订了一大批扎染天净纱缎子,还追订了一批极其珍贵的火浣朱丝。
纤云弄巧坊与华彩坊早有过生意来往,只是这一回订购的扎染缎子数量巨大,火浣朱丝更是价值连城,月姮子再三嘱咐姐夫小心,郑书辞答应得好,还是在路上出了岔子。
运送这批扎染绸的是四海盟的货船,行船时故意一路颠簸,致使货舱进水,浸了大半丝绸。行船的按上头指示,支了个损招——将进水的丝绸放在太阳下曝晒。郑书辞未能识破其险恶用心,当丝绸也是布料,湿了放在太阳下晒干是一样的。曝晒整一天方发现,丝缎手感已经失明润细滑,变得脆硬生涩,扎染颜色褪了大半,布料泛黄,新崭崭的扎染缎子如同成年旧货。珍稀娇贵的火浣朱丝经过一天曝晒,乘了一堆脱色的劣质粗线。
四海盟戚盟主黑着脸不肯收,并要求纤云弄巧坊补发一批,半月交不齐,就按先前约定双倍赔偿给四海盟。
好不容易凑齐四海盟订的天净纱扎染,纤云弄巧坊已没有存货,再染是来不及了,上哪里再凑一批?郑书辞不甘吃暗亏,与戚道酩吵起来,戚道酩激他出手,再理直气壮将人扣下。
四海盟传信给月姮子,她一面心疼珍贵无匹的火浣朱丝,一面更担心姐夫被人为难。瞒过父亲与姐姐,马不停蹄赶到扬州。
果然四海盟不安好心,觊觎纤云弄巧坊,开口就要一半。
“订单的事还有斡旋余地,先救回姐夫是真。”月姮子暗道,于是摆出无所谓的样子,笑道:“既是做生意,戚盟主怎能用江湖流氓那一套,扣押我姐夫做人质。先放人,一切好商量。”
西门流云一口回绝:“不行!郑少侠出手伤了我四海盟帮众,总要给他们个交代。而且…嘿嘿,数千万两的货,翻一番…老夫都数不清了,想想也心悸,月坊主一介女流能有如此好气魄,说赔就赔?”
月姮子嫣然一笑,带着几分得意:“月姮子气魄得问题留待以后再议。人,你们不放也得放。否则莫怪我不客气。”西门流云失声笑道:“月坊主如何不客气?”月姮子不懂武功,能奈他何?
忽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一名男子踏着笑声,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哈哈哈,西门堂主要对谁不客气?如此败兴话,快莫再讲。”
男人身材高大,气度非凡,笑声爽朗干脆。西门流云却笑不出,来人竟是鹰派首领、苍穹阁阁主上官鹰,连四海盟戚盟主亦需让他三分。
上官鹰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少年人,很是眼生。
男的蓝衣玄袍,腰悬长剑,俊秀端雅。西门流云眯起眼打量这少年,他剑上竟悬着五色琉璃珠,应是今年折桂试剑礼的白翌然。女的年纪尚小,不过十一、二岁,一身素服,头发以玉簪盘起,略显得老气,却不知是谁。
月姮子起身让座,上官鹰笑道:“我不请自来,怕西门堂主不欢迎。”西门流云忙起身道:“上官阁主说笑,来来,斟茶。不知上官阁主驾临,有何见教?”
那上官鹰抿了一口茶,道:“见教不敢当,最近无聊得紧,越发想念山上学艺之时,同门间相处和睦、亲密如一的日子,所以特地来接郑师弟回苍穹阁叙旧。真迫不及待想见他。”
西门流云道好个月姮子,一面来扬州单刀赴会,又请苍穹阁与武当派援手。西门流云赔笑:“郑少侠有些家务事没处理,恐怕上官阁主暂时不能如愿。”上官鹰淡然道:“我与郑师弟情同手足,这便是我上官鹰的家务事,西门堂主管不着。”
西门流云道不能与他硬来,上下打量那少年,装模作样问道:“这位可是武当白翌然白少侠?”白翌然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不知作何突然有此一问,只得应道:“正是,堂主好眼力。”西门流云面色一凛,“四海盟与苍穹阁的家务事,源何武当派跟着掺合。”白翌然从容道:“我们与郑师兄有同门之谊,也非常想念他。”
听得“嗡”一声,西门流云的佩刀已架在白翌然脖子上。上官鹰轰然起身,喝道:“西门流云,你敢伤我白师弟!这里地小,怎够活动,咱们出去打过,上官鹰奉陪到底。”白翌然面色如常,冷静示意师兄莫担心焦急。
西门流云傲然道:“武当派晚生后辈越来越不懂礼数,即使谢长老亲自到,亦需称一声‘西门前辈’。” 白翌然撇撇嘴,果真以为西门流云怪他礼数不周,于是逐了他的心愿,恭恭敬敬唤了一声“西门老前辈”。西门流云微微颔首,道:“老夫听说白翌然白少侠折桂武当‘试剑礼’,好不风光。”白翌然淡然应道:“恩。”
“比郑书辞又如何。”
“郑师兄云台‘试剑’那年,我还是满山乱转的顽劣孩童。”
众人听他有一搭没一搭问着试剑礼的问题,又是紧张又是疑惑,忽听相思朗声道:“他假谦虚,光问也问不出名堂,要么到河边空地打一场,试试他的功夫深浅。”众人一时皆转头看她。相思扫视一圈,狡黠一笑,补充道:“记得,非要去河边空地。”
西门流云不禁脱口问道:“为何非要去河边。”,上官鹰也弄不懂小师妹葫芦里卖什么药,静静等她下文。
只有白翌然深知相思为人,绝对讲不出好话,生怕西门流云被激怒,出手伤她,忙出声制止道:“相思!别说了。”
相思含着戏谑般的笑,“老不死的,上官师兄说要找个宽敞地活动你便怕了,听说你水性好得神,号称‘陆上飞鱼’,入了水比谁都能游。咱们挑在河边比试,你见势不妙,一个猛子扎下去逃命,我几位师兄都是旱鸭子,追不上。”
月姮子憋不住笑出声,西门流云想不到这丫头年纪小,嘴巴尖利刻薄,拐着弯羞辱他。西门流云眼珠一转,竟挥刀劈向相思。他成名已久,当然不至自失长者身份,真的砍死相思,最多吓唬吓唬,也是给上官鹰一个下马威。
这一刀来得极快,等上官鹰反应过来,刀锋已离相思脖颈不远。上官鹰脸色大变,料不道西门流云会当着他的面下此狠手,一怔之下迟疑了片刻,如今再想出手,恐怕为时已晚。相思带一抹怪笑,看那西门流云举刀劈来,右手已悄悄按在剑上……
忽眼前清光一现,剑声嗡然轻鸣,天遥剑出鞘,挡在相思身前。兵刃相撞,西门流云只觉得整只右掌发麻,佩刀几欲脱手飞出去。他想不到眼前温和俊秀的少年剑术之高,比上官鹰有过之无不及,只怕自己亦不是对手。
上官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心下暗喜,离开武当多年,白师弟武功突飞猛进,这一手露得漂亮。素来温和平静的少年眼神冷彻,持剑挡在相思前面,“我师妹纵是心直口快了些,老前辈也不至痛下杀手罢。”
相思反手按在剑上,似笑非笑的样子。
西门流云奈何不得,心道你那师妹岂止心直口快可言之。上官鹰适时道:“好了好了,这位是执剑长老与揽月剑陆女侠的独生女,谢相思。我师叔对女儿宠得很,兄弟姐妹们对相思师妹也都爱护有加。还望西门堂主不要和小孩子们计较。”
西门流云是明白人,的确犯不着为了两个少年人得罪苍穹阁与武当派。他方露出一丝妥协的情绪,月姮子立刻接口道:“西门长老,速将我姐夫交出来。”
西门流云暗叹月姮子聪猾老练,请得苍穹阁出面,逼他放人。但他手中握有筹码,不怕月姮子耍花样。西门流云道:“按理上官阁主的面子是一定要买的,人可以放!但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上官阁主面子再大,也不能凭几句话,便教四海盟白白损失这几千万两银子。按契约写的,郑当家手里损烂的扎染,半月内到补不齐货,翻倍赔给四海盟。”月姮子咬牙道:“卑鄙!欺我姐夫不通此道,故意陷害他。”
明知四海盟使了阴险卑鄙的手段,到底是姐夫理亏,纤云弄巧坊不可失信于人。月姮子算过,钱倒凑得来,恐怕需抽空月家所有现资,若四海盟再生事端,到那时周转不灵,恐会拖垮纤云弄巧坊。
西门流云小眼扫视众人,轻描淡写道:“混江湖,讲的是道义,做生意,需讲信用。扎染缎子的事,上官阁主不宜过问。或者月坊主想仗着苍穹阁这座大靠山,做只赚不赔的霸王生意。”
月姮子早料道他有此一说。她不愿上官鹰为难,抢着道:“不劳费心,我会在半月内再凑一批货,运费货船由月家出,我亲自送到扬州。”西门流云哈哈一笑,“扣下郑少侠,实乃情非得以,只因数目太大,恐月坊主难以接受。如今看果然是多虑,月坊主气魄非凡不让须眉,堂堂纤云弄巧坊月坊主,怎会言而无信。”
月姮子白他一眼:“西门堂主放心。如果没别的事,月姮子先行告辞。”
西门流云气定神闲入坐:“诸位,不送。”上官鹰无可奈何,再纠缠下去也无进益,好再四海盟同意交出郑师弟,亦是一大收获。上官鹰沉声道:“西门堂主,我师弟与师妹会留在扬州,直到接回郑师弟。希望戚盟主不要忘了。”言罢转身迈出雅间,白翌然与相思紧随其后。
西门流云一面点头,含笑目送几人,待他们出了雅间,西门流云霎时沉下脸,冷哼道:“臭丫头,好好瞧着。”月姮子若以为再凑一批天净纱扎染即能度过难关,那真大错特错。郑书辞捅了多大漏子,她恐怕还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