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秋杰:我跟飞泉的相熟属于机缘巧合,别看他有身武术底子,其实身子骨虚得很。那当然,桃花多的人都虚。不过我兄弟脑子灵活,七弯十八拐的算数题目摊开来铺了一长卷,他挥毫便写,想都不带想,所以他其实是个秘术师。赶巧了那阵子战神殿扩招,铺位紧张,这个看似聪明绝顶的糊涂蛋就被发配到我们剑术营来搭铺了。与曹秋杰的认识,则只能说是臭味相投。 我这人比较叛逆,喜欢和教官玩指东打西的战术游戏,后来碰上个小心眼,给我小鞋穿,那时年轻脾气暴,给了他一顿老拳。当然,人家那身子骨不是盖的,身手之矫健,拳法之敏捷在战神殿那几年不做第二人想。直接将我轰得肢离破碎,惨不忍睹。就这还不算完,关到小黑牢里思过来着。小黑牢以前是佣兵营的武械库,阴冷干燥,头顶开了扇天窗。幽幽的月光照进来,能瞧见角落里坐了个与我一般年纪的青年。那家伙身上胡乱套身轻装皮胄,破陋的地方尽是烂布条缠着,远看像丐帮中人。 走近一打量,高鼻梁厚嘴唇,棱角分明的一条汉子。我当时起了敬意,与他搭讪起来。这家伙非常来事,三下五除二,我们就亲如一家了。这个人就是曹秋杰,简称阿秋。 我问阿秋是哪个营的,他反让我瞧对面角落的石壁。我远看过去,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奇道:“莫非有美女图?” “是一排字。” “哎呀!”我一拍脑袋跳起来:“不定是之前哪位前辈留下的武林秘籍。”我忙凑过去看,结果大失所望。无非是某某人到此一游,某某日某某先人之类的污言秽语。令人啧啧称奇的是,阿秋居然能把那团黑暗里的每个蝇头小字看得一清二楚。开始我也以为他是死背下来的,就自己找块石头写了行字搞个课间小测验,结果阿秋看得一字不漏。这就很清楚了,神箭营的射手。当然,后来阿秋那手号称鬼神莫可御之的箭术还只是个毛胚,外号他倒早取好了,叫潜行者。我个人以为,这名字还有点文化。所以一见倾心,着力结交,没想招了头大尾巴狼入室。 阿秋家在白马城西边很远一个镇子,名字叫枫铺。家有一母,自幼贫寒,出来当佣兵,纯属补贴家用外带寻份乱世发财的渺茫机会。原本学习之余在王嫂子成衣铺给人打零工,后来交上我和飞泉,那就像块膏药似的粘死了我们这二名纨绔子弟。很慷慨,每个月开头定然请客,不过三日绝对囊中羞涩,剩下的日子弟兄们多照顾啊。这么一来二去,度过了厌恶的阶段,大家也就都习以为常了。我当时也属于依仗点小聪明不误正业的主,经常去王嫂子成衣铺蹭饭吃。王嫂子其实在京城做大买卖,铺子给他弟弟打理,他弟弟常着一身黑衣,人称黑皮哥,神龙不见首尾,铺子又交给未婚媳妇夏雨打理了。其实当时我常去的原因,不单止爱抢阿秋的饭吃,还在于夏雨很漂亮,而且相当好打交道。不过她家里不富裕,属于寄人篱下,我也不好张口说给我再打一份。总之就这么混日子。 再后来当然大家都结业了,经过望沧海地宫之战,又一同查找第三军团失踪的真相,再接着和巨贼们打交道,算是社会上比较有经验的成熟青年了。阿秋也从中挣了不少佣金。抠门,胜似以往的抠门,这兄弟们就不待见了。飞泉渐渐就和阿秋隔得远了,可阿秋还一门心思,老跟咱们跟前念叨从前那些青涩的岁月。他是我一手引荐的,大家弟兄手心手背全是肉,我也不好讲什么,就这么维持着。 有一回阿秋说他妹妹来白马了。这么长时间,我们还真不知道他有个妹妹。一问,是给阿秋过生日来的。于是大家摆饭局。局上见阿秋的妹妹后大失所望,原以为有兄如此,虽然寒碜点,相貌是极英武的,妹子定然也不能差。哪成想,黑不溜秋的,是个丑妹妹。 再后来就是我离开大家的一段日子,再回来,刚巧在街上碰到阿秋。事先问过飞泉的,他们也没什么联系了。当时觉得挺心酸,一块的弟兄,各奔东西了。看到阿秋,装束极隆重,一身重绵的黑袍,手里有鸡有鱼。我就笑了,哥们发财啦。顺手把捎的礼物塞到他手中。 阿秋接了礼笑笑:今天有事,改日再聊,我请你吃饭。 我说行。但看阿秋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就觉得奇怪。忍不住跟了他一段,走到一座林子里。那里有个石碑,上书爱妹曹欢之墓。那是他那个丑妹妹啊。阿秋自己坐下来,把酒洒了,从百宝囊里取出好些珠花玉器,全摆在坟头上。自己扶着碑和石头说话。说你雨宾哥哥回来了,还给你捎回来许多礼物,欢欢,你喜欢吗?天爷,那是我给阿秋的啊。 后面的话听了个大概齐,把我彻底惊住了。我几步上前揪住他,问了个明白。 其实故事很简单,阿秋得养着老娘,妹妹八岁那年染上了怪病,每到夏天就一层一层的蜕皮,每次蜕皮的时候,惨叫声都像在掏阿秋的心窝子。这怪皮一蜕,整个人就和粽子似的,粘呼呼一片。过上十天半月,才长出来一层白嫩嫩的新皮。那皮渐渐就要变黑的,到寒冬腊月里,就厚得像老茧子。眼力劲也差了,只能瞧见面前几步的东西。越是有病的人,脾气越怪,曹欢原本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到十岁上,已经被镇里人当成怪物了。她原本最爱唱歌,从镇东唱到镇西,又从镇西唱到镇东。得了病以后,再不敢见生人。只能后半夜跑到森林里自己偷偷的唱。眼睛半瞎的孩子,耳朵特别敏锐,每回有人稍微靠近,她就跑。生怕被人发觉了自己的小秘密。阿秋最宠这个妹子,远远瞧着她唱歌,眼泪就像热血一样滚烫的流出来。他那双如电的眼睛,就是黑夜里远远护着妹妹,不让她被野兽叼去时练成的。为了替妹妹治病,阿秋跑遍了白马方圆百里,可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当时把妹妹接过来的时候,曹欢已经快不行了。就是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开心些。 说完这段故事,我以为阿秋会哭的,可他没哭,他反而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样,只是下巴上青色的胡渣子瞧得咯人,像极了我们平时说的,曹秋杰啊,笑起来像只老鼠。那时候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笑如鼠辈的男人,这个被我们瞧不起的男人,他其实比我们任何一个,都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