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的我好辛苦- -这回出场了两个角色,大家仔细看吧。
上官宫雪——孟若
水美人——虞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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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东海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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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篇·后妃之争
凉风夹杂细雨,猛烈地吹打秋叶。雨点根根如针,扎在身上脸上,微微的刺疼。从入秋开始,天气就没有放晴过,灰蒙蒙的风一直掠过图步山到达平原,带来了吕都阳城的又一个寒冬。
风雨初至的街道上匆匆跑过行人,刚入城的旅客们都随处推门,进入房间避雨。习惯了都城天气的人们看见风起,就早有准备,一间布局整齐的小酒肆早有八成座位客满了。
酒肆的小扉一开,一阵凉风扫过,又进来个客人。一边饮酒一边低声谈论的酒客们不由抬头看了看——这人身穿白色粗布的直裾长衫,戴着个斗笠,背后背着三尺多长一个厚厚的油布包裹。那白衣虽然是粗布,却洗得干干净净,清素得像是挂孝的。而衣领却是青蓝色,吕都人以黑色为贵,崇尚黑与红色,穿这种服饰必然是远行的来客。
酒肆客来客往,席子虽然勤扫,却也显得有些脏,那新客伸手擦了擦席子才坐下。卖酒女捧过来一个瓦罐,从罐取放下一碟青豆,两只酒盏,见案子对面没人,就先用竹筒提子给客人舀上一盏酒。
白衣客人自斟自饮了一会,雨却下得大了。这时候又有个客人拖泥带水进了酒肆,一推门就直奔那独身的客人席上去。这人身穿一身青色,是华贵的锦帛。他一摘斗笠,顿时全场大哗,有人在下面低声反复地叫起“白剑”的名字。
青衫人走到案前,那白衣客人连忙起身行礼。青衫人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相貌平平,却满含笑意,伸手向席间道:“请。”
白衣客人也摘了斗笠。他的皮肤比青衣人白皙一些,双眼斜飞,鼻梁细长,有异族之美,却风骨清秀。青衣人捧起酒盏:“兄抵达沂地,在下早就知道了。如今举国上下,都瞩目我二人的斗剑,你我既是对手,也是朋友。所以在下不得不提早来见一见你。”
二人都是剑术高手,再过两日会有一场斗赛。虽为同道中人,不仅斗过剑,见过面,也应该互为相知。但各为其主,一举一动在此时都微妙起来。白衣客道:“三年前我一百七十二剑险胜于君,如今再相见恐怕不是对手。希望你不要因此而退却,以最优秀的剑法与我对敌。”
青衣人手上的酒盏转了又转,把酒氤氲出丝丝温度:“看来赵兄对这次的比剑已胸有成竹。我虽不能轻言完胜,但亦会拿出最优秀的剑法对敌,兄台不要有所保留啊。”
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沂城的人们也议论了两天。到八月第二十一日的清晨,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齐集摩天台,观看东海国勇士赵离和虢国剑术家白剑子的比试。
剑为兵家王者,剑术更是修世求道,或勇武豪壮之人爱之不尽的学问。大吕王朝经历了二百八十多年的岁月,已经进入了摇摇欲坠的时代。王室所分封的六家诸侯王,有的已经不能服从吕都的管制,很久不来朝见。而吕都所掌握的兵权,也越来越弱,千里大地分崩离析的预兆越来越强烈。而唯一不变的正是剑术。越是接近末世,剑所代表的精神也就越发玄妙,所吸引的灵魂也越多。手握一把剑,是否就有了斩断末世的力量呢?
白剑的名字本应该叫剑白。他姓白,却因出身卑贱,没有名字。剑白以剑术出神入化而闻名于雄踞北方的虢国,人们叫久了,就变成了白剑。他似乎也接受了这个名字,一生以剑为心,以剑术为魂,若能以剑为名,死也无憾。
虢国都新孟。因为初封在孟州,国君便以孟为姓。孟氏受封的北方地区,异族群居,天气四季分明。人们高大尚武,豪勇却讲求礼仪,吕都人都说孟地来使有大夫风范。王室与异族通婚,产生的后代好武善斗,六国之中,虢国一直都是兵力最强大的一个。白剑子善剑术,在国中的地位自然十分显赫,他也不谢绝国君的盛邀,在虢国大将孟越手下练兵,还时常往来出使各国,以切磋宣扬剑术,因此他的名气遍布南北,相比之下东海的赵离却是初出茅庐了。
赵氏身为士族,但赵离家道中落,自小习剑默默无闻。三年前虢国举行剑术会武,各国都委派了最体面,也最能代表本国剑道巅峰的高手参加,二十岁的赵离从三十多名剑术高手当中脱颖而出,更以一百七十二剑击败了剑术第一白剑子,一夜成名。这不仅使得赵离这个名字在几日之内,传遍南北,更使得六国之中一直委曲求全的东海国士气大振。
而赵离却不像白剑一样肯附庸时政,他风骨清高,不愿受东海君之邀入朝为将。一时间美誉之声,响彻四海。
吕都盛会,百年难得一见。臣民们对于比剑的热情,自然远远超过了诸侯朝拜,然而这次比剑的目的却不是邻国切磋剑道,而是为吕王的大婚而起。
“上贡苑醇饮。”
一声高喊打开了祈天宫的正门,八名黑衣侍官鱼贯而入,手捧漆盘。每个漆盘中都有一只铜尊,随着他们快而稳的步伐,那尊中酒香四溢。
祈天宫是吕王为君主祭天求神所建立的宫殿,在阳城居住区的最北端。宫殿周围没有其他建筑群,只有一座摩天台。从宫殿高高的阶上,正好能够俯瞰摩天台全景,这里君主可以俯观法师登坛做法。
这宫殿,是君王与天神对话的地方,象征着一个百年古朝的风云与神秘。可因为王权日趋衰落,祈天宫已经许多年无人入内了。今日的比剑在摩天台举行,无非是想借机修缮一番宫殿,以立权威。
可国民中有人却以为祈天宫比试剑术,是对天神的亵渎,灾难就要降临了。
七位来宾与两位贵族坐在正殿之上。坐北面南的是个年级纪轻轻,脸上却带着桀骜表情的王者。他眉眼成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都捉摸不定。从他脸上,隐约可以看到上一任吕王魏息的风华绝代。
这比剑的话还要从魏息说起。
吕王魏巽继位一年半,今年整好二十岁,却尚未婚配。母亲魏息是吕都前一任的国君,大吕王室骄傲的公主,也是大吕两百多年国历中第四位女王。十余年前的大将军魏重叛乱之后,吕都的兵力元气大伤,原先共同支撑大吕王朝的贵族魏、简、原三家为叛乱牵连,各自放逐,如今只有王族魏氏在都城内。魏息只好扶植亲党、安国将军魏减来辅佐儿子。
自魏重死后,大将军的位置一空就是十年。安国将军魏减、征国将军樊虞与定国将军魏哀一直窥视着这个位置,想方设法各自巩固权力。魏减娶了虢国一位公子的女儿,当初魏巽还没即位,他的妻子就极力劝他为太子献一位虢国女子做将来的王后。这件事魏息也答应了,只是没有公之于众。
然而一年过后,就在虢国选好一位公子的女儿,办好了嫁礼的时候,魏巽又亲自答应樊虞娶他的儿女亲家,东海王姜琪的妹妹武姜。
东海姜氏王室的这位公主出生在东海岸边的武都,故名武姜。为人姿容秀美,性情温柔,今年刚好十七岁。她的母亲地位不高,父亲曾是一位公子,终其一生没有做过王。
君王所说的话当然不能推却,魏减和樊虞背地里早较上了劲。两个女人既然一个是先王提过,一个是君主亲应,自然都要娶了,只是王后的位置只有一个。东海和虢国都不愿低人一头,于是便有了剑术决婚这一场风云。
君王身畔除了王亲魏减,左右一端还各坐着一个妙龄女子。两个都是华服美冠,妆容盛艳,却各有不同:左边一位皮肤洁白,身材匀称。唇色是一种温柔的粉,眉眼精致而秀气,身材长短适中,柔而不软,丽而不浓,慧秀藏中,不露锋芒。右边一位身材比左边的女子纤细苗条得多,皮肤是一种温暖的象牙色,双目似乌黑宝石,鼻子小巧而嘴唇匀称,丝发如漆,看上去温柔纯真,堪称绝色。
两名美人就是虢国与东海各自为王所选的王后孟氏和武姜。她们的下首各自坐着自家的来使,美酒饮过之后,便该召比试者入殿了。
这时候摩天台下已经熙熙攘攘围满了人群。一是为了观赏天下第一第二的剑术,二是要趁机看一看王与士大夫的风采。
魏减高声质问:“怎么还不来觐见?”
虢国来使孟尤回禀道:“习剑者,练气为先。剑客需得在比试之前,凝神静气,把剑气腾挪至高深的境界,才能发挥出极致的水平。”
东海下大夫张络轻轻一笑:“孟大人学武多年,于剑术竟然也是一知半解。这气本是说有便有,说无便无的东西,剑客在比试之前所涵养的精神,应当是我们所说的‘剑意’,即自身对剑术的最高领悟。剑术的高低,取决于领悟的程度,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空气。”
此言一落,东海众使者纷纷点头微笑,禁不住喉间发声。孟尤心怒,却不敢公然顶撞,只好说道:“所谓剑气是无形之力,其可破敌,可御敌,而你所说的剑意不过是心里的感觉。感觉再好,没有实打实的修炼也无法成才。照你这么说,读了十年圣贤书的人,是不是就能把国家治理妥当了?我看不见得吧。”
虢国众使不甘落后,纷纷也点头微笑。张络毫不服气:“古人有语,凡力无不因物而生。孟大人所说无形之力,我怎么从没见过?孟大人可否用这‘无形之力’,当场演示一番,给大家开开眼界?”
东海使者们点头挑衅,而孟尤说得出却又解释不清,他自己对这“无形之力”也是只听过没有见过。正在孟尤挠头,虢国使者们暗怒的当口,魏巽忽然高高地冷然说道:“各位来使可不必为这争执。所谓剑气、剑意总归一念,都是剑术的最高境界,天下剑术各自不同。既然高手们还在准备,那先把进贡的香草,拿来观赏一下罢。”
两人之得各自住了嘴,孟尤等来使为这次舌辨失利心中极为不快:“不要斗嘴,且看比剑。谁的高手输了,谁家的女子就得做妃,推他人为后。”
黑衣侍卫又端上来两盆香草,分别是两国所贡。椒兰香气,比后妃之德,所以王室婚嫁进贡香草,是古来历代的习俗。捧上前一看,一盆是杜蘅,一盆是杜若,都正好开着花。君王观赏香草之时,左边的妙龄女子突然开口:“王,妾有一不情之请,不知王意下如何。”
魏巽斜过脸来看了看这孟氏女,她双眼露出慧意,声若莺啼,浅浅一笑:“《礼典》说‘椒兰蘅若,后妃之德’,今妾嫁君王,是君王使妾有此美德。我看这杜若,其外不艳而内芬芳,品质含而不露,是美德的典范,欲为自己取名为‘若’,使心中常怀玉帛。”
魏巽把脸一正,没有露什么特别的表情:“允。”
虢国来使们面露笑意。孟若此番话不仅讨好了魏巽,还提醒君王女子之美,不光是艳丽外表,更要紧的是心中美德。这女子表面上温文尔雅,好比一块圆润的玉并无棱角,实际却极为聪慧精灵,这番话可在吕都众臣面前把东海姜氏给压了下去,惹得众人欣喜。
“大王,”又一个温柔可心的声音响起来,顿时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东海的武都公主身上。
“臣妾不敢以芳草自比美德,更不敢以琼花自比外表。古人所说,臣妾不能及之一二,这杜蘅芳香,我艳羡之,却不敢窃以为私。臣妾不才,虽也想比德香草,却没有这个胆量,能否借一借王的威仪呢?”
魏巽望了望那盆香草,又看了看武都公主:“那就把这杜蘅的‘蘅’字也赐你为名吧,望你不负此德。”
姜蘅躬身行礼,谢过君王。这一番话说下来自然是东海使者们得意,虢国众臣脸黑。姜氏言语中虽然自轻自弃,却现出谦虚仁让,尊重君权的真正后妃之德,虽然没占先机,却让孟若一番机智的话黯然失色。更何况这番话还讨了君王喜欢,得到亲自赐名的荣幸!
众臣身后忽然响起了“啪啪”的拍掌声,仔细一瞧,竟然是个十二三岁、穿着鲜红华服的美貌小姑娘,眯着眼睛鼓掌。
她身后一个中年人连忙把女孩双手按住。魏减不快意地问道:“堂下击掌者谁啊?”
张络连忙道:“是东海公的小妹,慧虞公主。公主年纪还小,希望大人不要在意。”
公主声若清钟,高声反驳道:“谁说我还小了?”说着挣脱了侍从的手,跳到大殿中央。
这公主身着蚕纱直裾衣,衣色深红。东海女子手巧,织就轻纱薄如蝉翼,更何况东海还盛产桑蚕。纱衣下面则是雪白单衣,头上红黄丝绸束带各一条,挽住将将及腰的丝发,碧蓝色蝴蝶梳束头。瓜子脸儿不十分洁白,却生得水波眼朱砂唇,两道柳叶斜飞的眉与别的女子大有不同,极度灵秀之中透着一股琉璃般的清气。虽然只有十三岁,比同龄女孩都要矮小,看起来更小一些,可长衣摆动可见身体曲线窈窕,四肢纤细修长,大有美人之风。而这曲线又并非弱柳扶风,显得灵活结实,似乎能从她起伏有致的弹跳中感觉到肌肤的光滑弹性。
虞姜的样貌虽与姜蘅有几分相似,却并不是一种风致。虞姜出生在慧虞郡,母亲樊氏曾随夫征战。她的父亲独宠美貌的夫人樊氏,因此虞姜小小年纪就十分娇惯。尽管父亲去世,但王公贵族无不让着三分,只因相术师屡次说此女“贵不可言”,乃“国之珍宝”。
魏减为这野蛮女子皱了皱眉:“怎么这不知礼数的孩子也带上来,她能懂什么剑术?”
虞姜撇一撇嘴,两只水样眸子骨碌碌一转,仍然是丝毫不惧,声若铜铃答道:“谁说我不懂剑术?我愿为大王献上一支剑舞,以表明我是懂得剑术的。”
张络等人连连跺脚,又责怪侍从不看好了公主,竟让她跑出来。可魏巽冷漠的嘴角轻轻上翘,竟起了一丝温暖的兴味:“好,请问这位公主要什么音乐?”
魏减眉头拧紧,却不好反驳魏巽。虞姜朗声道:“不要音乐,我自己跳!”
她跑到殿门口,望着守门的侍卫转了一圈,选中了一个侍从腰间的一把铜剑。
虞姜把剑拔出来,因为身材矮小,而剑长三尺,竟拖着长剑走到堂上。她一双漆目骨碌碌地转,两片薄薄的粉唇左撇右撇,错错脚,把脚上的两只鞋踹了下来,踢到一边去。堂上的大臣无不皱眉摇头,唉声叹气。任由一个丫头在祈天宫大殿里胡闹,实在不成体统,末世之兆!
虞姜踢完鞋子,又用解下头发上长长的黄色丝带系在腰间,把结子打在身后。接着横剑当胸,轻轻闭目,突然横空一刺。
这一刺吓了众人一跳。女孩红袖飘动,长剑在手,一脚高高凌空,一脚支地,腰间的黄色带子随着动作飞舞在身后。紧接着便是脚下一阵飞快旋转。虞姜赤着雪白双足,在青石板地上起舞,红色衣衫好似一朵花。而她的力量竟然使人震惊,一般的小女孩若没有特殊训练,难以舞得起这沉重的铜剑。而看似瘦弱的虞姜举重若轻,刺,砍,笼,格,挑都不在话下。虽然章法凌乱,不成体统,却也能得剑味。加上东海国腾空起舞的舞蹈动作,舞在地上花花绿绿甚是好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魏巽本来难得一笑,这时候竟然也捧着杯子笑了:“有些意思。”
虞姜停下旋转,高声道:“大王觉得我舞得好,就娶我姐姐当王后吧!”
张络连忙把女孩拉过一边:“快别乱说!公主一边看去。”一面对吕王致意道:“这位公主从小就酷爱剑术,只是一个王公贵族的女孩家,怎能随便马上征战。方才的舞剑,不过是即兴而为,大王不要计较。”
魏减冷笑道:“王后的事,怎能由一个女孩子说了便算?快下去,见好便收,不要再胡闹!”
虞姜捡起鞋子穿上,悻悻地回座位。魏巽示意侍从:“赐东海国慧虞公主醴酒。”
侍从点头去端美酒,虞姜脸露笑容,接过便喝。孟尤窃声道:“这孩子一点礼数也没有,王怎么能娶这种野蛮之邦的女人为后!”
这话听在张络等人耳中自然是愤怒不已。正好在这时候,侍卫们近前禀报:“王,白先生已经在外面等候。”
魏减巴不得比试赶紧开始,连忙挥手道:“速为王引入!”
白剑恭恭敬敬步入大殿,先行了礼。
魏减问道:“白剑子先生近来剑术如何?对这比剑,心里有几分胜算?”白剑恭谦地道:“臣下能再见到将军与大王实在是毕生荣幸。近来臣下舞剑,手感甚佳,前天去会见过赵离先生。他长途行路,气色不大好,可闻其话语,对取胜于我信心十足。”
魏减蹙了蹙眉,握紧了拳,显然也对白剑子是否能胜毫无把握。忽抬头道:“你都来了,那赵离呢?怎么还不上朝堂?”
白剑也不得清楚。过了很久很久,仍然是一身白粗布衣,戴着一顶斗笠,背着三尺多长一个油布包裹的赵离才缓缓出现。摩天台下的众看客,顿时一片沸腾哗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