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姥姥
　他们都叫我姥姥。
　一缕白烟从香炉缓缓腾起，在窒闷的空气中扭曲，幻化。我凝视着烟的变化，思绪随之飘荡，在空气中游走。烟淡了，我的思绪也变得空明，浑然不知有我，不知有烟，不知有大千世界。
　姥姥，怎么听起来是“老了”？莫非我真的老了？
　我老了吗？站起身来，坐在一面铜镜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的脸，昔日善睐的明眸开始浑沌，皱纹在眼角触目惊心地衍生，几根华发夹杂在日渐枯萎黯淡的青丝，格外刺眼。我惊呆了，这就是我吗？这是不满四十的我吗？
　每日午时，总会进来一个汉子，是总管。今天，他来了，跪下，“姥姥，有事禀报。一对青年男女，自东海而来。女孩瞎了眼睛，乞求医治。她中的是漫天花雨的毒。”
　我很好奇会有这样的两个人，于是就想见他们。
　好久没有出厅堂了，阳光竟然有些刺眼。我习惯性地看了远处的阁楼，他还在吗？还在痴痴地等我吗？
　进来的是一对让人羡慕的情侣。少年温柔地挽着少女的臂膀。少女肌肤如麦色，长发如飞瀑，眼睛蒙了一层白纱。他们风尘仆仆，显然受了很多的苦。
　看到他们，我突然由衷地嫉妒，曾经我也有这样的机会？可是，失去的永远地失去了。
　我的手微触，一枚银针朝少年射去。他本能地挡在少女面前，长剑出鞘，将银针格开。他的剑法，是忘忧谷的剑法，他是西域魔教的人。我不动神色，安坐在椅子上听他们诉说。
　少年叫瞳，少女叫舞儿。他如何重伤失去记忆流落荒岛，得到舞儿的救助，如何被人追杀，舞儿毒瞎了双眼。如何千里迢迢来到中土，历经坎坷找到唐门。这一行，竟然整整三年。
　我凌厉的眼睛盯着少年，道，“听你们的讲述，我可以断定，当日在岛上，杀的是我唐门的弟子唐追心。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端起两个茶杯，两只手指往茶水中一浸，一杯变绿，一杯变紫。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
 　我轻描淡写地说，“瞳，绿的是毒药，紫的可以恢复你的记忆。按照我唐门的规矩，你杀了我唐门弟子，我身为唐门姥姥，要杀了你报仇。你可以选择直接死去，也可以恢复你的记忆，我唐门弟子光明正大地与你决斗，让你像英雄一样死去。不管你选择那一样，我都会答应你，医治舞儿。”
　“不要”，舞儿紧紧地抓住瞳，大叫起来，“瞳哥哥，其实我眼睛看不见也无所谓，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就是我的眼睛。”
　瞳手一挥，点了舞儿的穴道，来到我的面前，端起紫茶，一饮而尽。“我选择我的记忆。”
　瞳将舞儿抱在怀里，对着我说，“姥姥，舞儿是这个世界的精灵，她不属于这个血腥的世界，她是属于东海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岛。我得到上天的眷顾，与她共度生命中最美的三年时光，尽管我们受尽磨难，但我们在一起，心在一起，这是我一生最美的记忆。在中土以来，被人人追杀，说我双手沾染了血腥。我不能用自己的失忆去逃避，我要回到原来的我，去救赎我的过去。”
　他朝我跪倒，一拜，“谢谢姥姥成全。”
　他渐渐晕了过去，我知道，三天以后，他醒来的时刻，就会拥有他的过去，他噬血的过去。
　他的记忆在慢慢苏醒。我这样做，错了吗？
　朝着阁楼的方向，我慢慢地踱着步子。
　他摆弄奇异的花花草草，看到我，微笑着。我的心情也舒展开来。
　“毒痴，舞儿就交给你医治了。”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也老了。
　“放心吧。舞儿伤势虽然很重，但并非无药可治，加以时日，就会复明。”他很自信，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我看着他浅浅的笑，再烦心的事情都会烟消云散。我说， “恢复瞳的记忆，我是不是错了？一个人，不可能没有过去，不可能不面对他的过去。不管他过去，是善，是恶，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看着我，说，“姥姥，你知道吗？传说有一种酒，叫醉生梦死，喝了之后，可以叫你忘掉以做过的任何事。其实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掉，以后的每一天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你说这有多开心。我倒是希望有这样的酒，让我们回到人生的最初，重新开始。”
　我惊呆住了，默默地走开。看到舞儿端坐着，拨弄着琴弦。
　“姥姥，你来看我了。”舞儿轻轻地道。
　我很惊讶，她的听觉已经到了扑风捉影的境界。
　“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说呢？容颜难持久，刹那芳华，岁月经不起太多的蹉跎。”舞儿说着，我的心事她也明白。
　我拉着舞儿的手，道，“知道吗，在我不是姥姥之前，兄弟俩都喜欢我，我当时踌躇再三，嫁了哥哥。不料，在一次围攻忘忧谷的战斗中，我的丈夫舍命为弟弟挡了一枝毒箭。临死时候，嘱咐弟弟好好照顾我。”
　“我知道，弟弟也是喜欢我的，但我们都选择了逃避。他安葬哥哥后，他恨用唐门用毒伤人害己，云游四方，苦学医术，他在逃避。十年以后，他回来了，我知道，他终于想通了。我该怎么办？”
　舞儿没有回答，她取下琴，优美的琴声响起，原本诡异的唐门变得生动可爱。
　我的心洒下一道阳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不由地来到他跟前，深情地看着他，道，“毒痴，我有珍藏十多年的竹叶青，要不要来品茶？”
　毒痴惊讶地看着我，然后他笑了。很好看的微笑。

　　　　第四章  舞儿
　昼日与黑夜再无分别。我的世界一团漆黑，瞳哥哥是我的眼睛。风声塞满耳朵，手指抚过琴弦，我学会了倾听，学会了心无旁骛地弹琴，我的琴声更加澄澈无比。
　指尖轻触那块水晶，飞速旋转，一个一个的音符如水般流动。天音镇魂曲，莫非这永远都是一个谜。
　清凉的药水，细心地包扎。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我知道，他是毒痴。我知道，瞳哥哥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记忆，他也在一点一点地离我远去。
　我坐在瞳哥哥的身边，用手指感触他的脸。他睡得很熟，还有几个时辰，他就会苏醒过来，回到他的过去。他会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还会记得我吗，他会不会被姥姥处死？我的思绪纷乱无比。
　我取下琴，轻抚挚爱的琴弦，情起，弦动，悠扬的琴声响起。
　忽然，我停下来，朝着瞳哥哥的方向道，“你醒了，瞳哥哥。”
　一股寒气迎面而来，我知道，那是他胜雪的长剑，如今，对准了他昔日心爱的人。
 　“我不是瞳，我叫噬，血噬的噬。”是他的声音，却透着无限的冰冷。
 　“不，你是我的瞳哥哥，永远都是。”我的声音如此软弱无力。
 　“知道吗，舞儿，在我过去的记忆里面，血腥的杀戮，残碎的尸体，似乎要将我的心撕裂。我恨自己是一个双手沾染了血腥的人，我恨我自己。知道吗，我再也不能一脸懵懂无辜地和你在一起。”
　他走了。我伏在琴上，失声痛哭。
 　“舞儿，或许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让他回到过去。”姥姥的声音满是慈爱。
　我扑倒在她怀里，呜呜地哭。
 　“舞儿，知道我为什么让他回想去过去吗，因为我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永远这样，他迟早有一天要面对这个世界的冰冷。当我看到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我知道，和你在一起，他不会泯灭本心。所以，我让他恢复记忆，其实两杯茶水都是一样的，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去毒杀他。他杀的那个人，是唐追心，是我派的叛徒，早已被逐出师门。”
　我惊讶无比，停止了哭泣。
 　“他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实现他的救赎。即便他回到忘忧谷。但救赎，一定是惨烈的。”姥姥坚定地说。
 　“那他，还会爱我吗？”我痴痴地问她。
 　“我想，实现他的救赎之后，他会来找你的。”姥姥的语气不容怀疑。
　我倒在姥姥的怀里，心道，我一定要等到那一天。
　我的眼睛一天天好起来。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了眼前的两个人。一个微翘着的花白胡子，一个微笑如盛开的睡莲。
 　“谢谢你们。”
　姥姥摸着我的头发，道，“其实我应该谢谢你，是你让我鼓起勇气，找回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的心中不由地一阵落寞，他在哪里，会不会想着我？
　我对姥姥说，“我要离开了。”
　姥姥一脸错愕，道，“中原武林，人心险恶，你又何苦以身范险呢？”
　是啊，天地渺渺，人海茫茫，我该何去何从？对，我去找蒙纱姐姐，她是我生命中的另一个谜团。也可以打听瞳哥哥的下落。
　“我去找一个人，水到天涯不断，愁绪无计可消。你们知道吗？”我问他们。
　毒痴略一沉吟，缓缓吐出两个字，“峨嵋。”
　我离开了这个地方，看着它渐渐隐没在松山翠柏之中。当年，为了找到这个地方，我和瞳哥哥整整花了三年时间。
　峨嵋，我的心中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