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扬州城。天色将暮,一盏盏灯笼在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的大街陆续亮起。繁华喧嚣的街市,陌生冷漠的眼神,再沉重无奈的脚步都是过客,再羁劳枯燥的旅途都是过程。心有不甘,必有挣扎。挣扎向来就是不堪入目的,带着扭曲的表情和压抑的喘息。于青若弦而言,却是突然开了窍。母女俩遁居于扬州闹市,隐姓埋名——陌湿月,并在一个琴阁生活下来。
于是她的每一天,从黄昏开始。
烛光晕染,四壁皆辉,她开始对镜贴花黄:暖的粉,凉的胭脂,香氛浓稠的霜,素雅的容颜渐次幽艳,她用细丽眉笔描一抹入鬓秀眉。每次,总不忘在发髻右侧插上那枚泛着幽光的青鸟。
仅仅两年,她的琴技和美貌便扬名扬州城,并因此结交各种权贵名流,时常做客出入他们府上。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必须做一根滕,沿着树径一直向上攀延,把枝叶覆盖到树林的每个角落,才能吸收更多的阳光与养分。这根带刺的毒滕终于在她心头萌芽破土,缠绕生长。
“抚弦穿肠魂纷飞,音律蚀骨魄已散”。传闻流失百年的一本武学典著及一把无坚不摧的绝世兵器——天音震魂曲和希仁之拥琴又重现江湖。是行琴者梦寐以求的两样宝物,陌湿月也不例外。
据说得到天音震魂曲和希仁之拥琴的唯一线索是月如师太。
陌湿月告家数日,行至峨眉山,却得知月如师太正在闭关修炼,于是只得在客房静心等候师太出关。又隔十多日,终于等到月如师太出关。月如师太先是惊讶这位姑娘的柔美,末了告诉她:那天音震魂曲和希仁之拥琴给世间带来了太多的纷争,已被临江仙带走,而临江仙一生漂泊,游历不定,你若与此两样“凶煞”真有一段未尽之缘,日后自然会寻得。
陌湿月闷闷回到扬州,烟花三月,正值扬州最美的时节,满天花雨,却无心观赏。青鸟坠地让她认识了这位翩翩公子,水一样的双眸,仿佛眼前站着的就是朝思暮想的凤歌。
也许这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夜晚,扬州最有名的琴阁——牡丹坊,人声鼎沸,宾客如云。
陌湿月一袭红衣,及地的长裙无尽拂摆。她的美,无论放在哪里,都仿佛在向四周放射,又反弹回来,围绕着她。红尘三千,都是春色,统统恼人眠不得。她是诱惑,亦是受诱者。只是一段抚琴轻歌,却已是流光溢彩。众达官富贾看得目眩神迷。
她只是恒常抬头,抬头间,眼中出现了一朵白梨花。
是他,扬州河畔遇见的白衣公子。气宇轩昂却不失风度,比起沉溺美色的凡夫俗子,只有他识得雅音。
一曲尽,众人已柳迷心乱,过往的酒客,相同的伊始,类似的结局,陌湿月媚笑吟吟,风花雪风,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几名富家公子恃着醉意,持着酒杯要与她交杯对饮,她一边用纤指轻扬绢帕,一边软语轻呢,从容化解。那些人愈显急躁,生拉硬拽,扯得陌湿月踉踉跄跄,强颜欢笑却掩饰不了她内心的窘态。
“住手,休得无礼”,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众人把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声音的出处,陌湿月疑惑地转头,注视着他。
白衣公子大步流星,飘至陌湿月面前,挺身站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背后。
那几名公子还想上前欲将陌湿月强扯过来,却被白衣公子轻轻一甩就震开数尺,连同酒菜摔于一地。
几名公子刚想操戈动手,却听到楼上传来酥骨媚语:“哟……方公子,许公子,张公子,我家姑娘招待不周,还望几位公子海涵。”说话的正是牡丹坊的老板——林秋诗。
对于这些场面林秋诗已是习空见惯。烟花之地,谁不爱争风吃醋?真假参半的拉扯与应酬,阿谀奉承的颦笑与应对,她们都是戴着面具的戏子,内心的寂寥又有谁能翻阅?
“刚才一点点小过节让各位客官都扫兴了,今天的酒水统统算在本人帐上。”林秋诗举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一身紫色绫罗绸缎,珠光宝气耀出艳丽之色,一席花容在她面前尽是流水。
四周脂香粉浓、情话暧昧,几名公子被小厮扶起,与白衣公子冷眼相对片刻,就被尾随而至的几位牡丹坊“名花”左右簇拥,带到另一间厢房。灯红酒绿,莺歌燕舞,处处笙歌,牡丹坊内又是一片花天酒地。
“多谢公子出手解围”。陌湿月欠身低头,及地的长裙仿佛是芬香吐艳的红牡丹。
“陌姑娘言重,只是他们欺人太甚,让姑娘受惊了”。白衣公子怔怔地望着陌湿月,无论是白昼的素雅之秀,还是夜晚的幽艳之美,都让他心境感觉无比蒙胧。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陈飞扬”
“公子的纸扇……”慌措之余,陌湿月发现陈飞扬手持的扇子已经破裂,露出一行佳句——笔锋淡尽墨隐去。
林秋诗一个键步已闪到陈飞扬面前,一把夺过纸扇,脸色变得阴沉,厉声道:“这纸扇出自何人之手?潮王爷是你什么人?”
面如桃花的笑魇在她脸上嘎然而止,紧紧地咬住嘴唇,胭脂似血。女人的阴晴是很难掌握的,可以在尔虞我诈的生意场上游刃有余,却失态于某个记忆的剪影里。林秋诗仔细地端详着扇柄的白脂玉,神情迷离而忧郁,自言自语道:“十年了。十年了你还是没有来见我。”
尽管林秋诗打扮的雍容华贵,花枝招展,但陈飞扬还是锐敏地看出她已是一个中年女子。人什么地方最容易老去?眼神。她的眼神里承载了太多的沧桑与疲倦。
“你认得这把纸扇?”陈飞扬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潮王爷虽贵为当今皇朝王爷,但为人清正低调,淡薄名利,不问朝政,重情重义,却生性风流倜傥,留连于烟花之地。
林秋诗愣了一下,并没有否认,眼神顿时蒙起一层薄霜。“你随我来。”她转过身,冷冷地走入自己的闺房。
朱漆的红木家具一应俱全,摆放有序且一尘不染,可见丫鬟们打扫时已费了一番心思。软榻旁有一张梳妆台,上镶有一面铜镜,将灯火映照于四壁。一阵清风从窗阁潜入,带着的幽幽的雅兰清香,把闺房内浓郁的胭脂粉霜冲淡。
“陌姑娘,麻烦你去沏一壶铁观音来”。林秋诗有意将陌湿月支开,谁也不能动摇她在牡丹坊的地位,所以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她以前的故事。
“是,秋诗姐。”陌湿月会意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
林秋诗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把鬓角一缕松散的发丝理好,用丝绢擦去唇角的胭脂。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小心翼翼擦去锦盒的灰尘,打开,是一把伞。这是一把江南小镇集市上随处可以买到的油纸伞,只是多了一行墨迹——斜风细雨不须归。
陈飞扬仔细地打量着伞与扇上的两行诗句,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两行字迹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而且就是出自潮王爷之手。但他却非常不解:为什么她会珍藏着潮王爷的字迹?眼前的林秋诗到底是什么人?她与潮王爷间又有何剪不断理还乱的藕断丝连?
“他能把纸扇送给你,说明你是他亲密的知已或朋友,所以你也应该知道藏于这伞与扇里的故事”,林秋诗无力地倚靠在椅子上,神情凝重而冰冷,继续说道:“这是我们的信物,潮叫我等他十年,十年之后他就会来找,可现在转眼十年的期限就快过了,他还是没来……”
十年前,林秋诗在汴京的沁心湖边遇见了一位锦衣公子,两人一见钟情并私定终身,在油纸伞与纸扇上各写下一行诗句作为信物。后来才得知那锦衣公子就是当今七王爷——潮,而林秋诗则是一个在茶楼卖艺献唱的伶人。贵*之间通婚是当时社会所不容的,何况林秋诗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伶人,而他却贵为皇亲王爷,更为世俗所不齿,迫于家族的压力与民间的流言蜚语,潮王爷只得取襄阳大将军上官剑的女儿——上官婉儿为妻。自知负于林秋诗一片痴心的潮王爷与她约定,十年后一定来见她。潮王爷婚庆大典的当天,汴京皇城街巷一片繁华喜庆,百姓排成长龙列于两旁观望迎亲队伍,而林秋诗却带着无限的悲伤与绝望离开汴京,落脚扬州。短短几年时间,林秋诗通过自己的才华与能力,将牡丹坊的名字响彻扬州城。
听着她的故事,陈飞扬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凉,出身卑微不是激发内心澎湃的飓风,而她,却在烟花红尘里苦苦地守着她的爱。十年了,还是如此地坚韧与执着,仅仅是一面之约,一纸之缘,却让她守候的灯光从来熄灭过,陈飞扬心里不由闪过一丝敬佩与恐惧。
林秋诗将纸伞包好,重新放于锦盒当中,轻声道:“有劳陈公子将此物交给潮王爷,届时他自然会明白一切。”
陈飞扬接过锦盒,说道:“林老板放心,陈某一定照办。”
林秋诗疲倦地挥了挥手,黯然一笑。往事如酒,亦能醉人,何况在她心中洞藏发酵了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