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扬州河畔,春雨骤至。
青若弦举伞穿行于细雨之中,径直往扬州城去。三月江南,柳飘絮飞,云雾朦胧,亭台楼阁隐于其中,好一派诗画天境。纵有绝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一路低头素颜,视烟悠行,行人纷纷侧目。青若弦的素雅之美被春光衫托的恰到好处,粉衣素裙绾青丝,风雨急骤,轻摇油纸伞。
河对岸望月亭里立着一位避雨的白衣公子,手握纸扇交手背后,腰系一柄青冥宝剑,摇头轻叹。雨醉江南,却浑然不懂少年心中所叹。
姑娘等等,白衣公子速步赶上,十余丈宽的河面在白衣少年脚下犹如平地。
青若弦怔了怔,回望白衣公子。
这是姑娘的青簪吗?白衣少年折起纸扇,将青簪托于两手之间。深邃的眼睛望着青若弦微微散开的青丝。上好的青玉质地,澄澈光洁,青簪上镶刻着一只青鸟,被青鸟琢过的玉器才有灵气。
青若弦由惊讶变得害羞,粉脸涨得通红。撑伞赶路却不知发上的青簪已经滑落,自责自己粗心之外,对这位萍水相逢的白衣少年多了几分感激。这枚青色玉簪是她们青家的传世之宝,取名青鸟,传说为佛前青灯留恋凡尘之泪,多少带有仙家的宝气。
多谢公子!青若弦轻抚青簪并插于发髻之上,只是匆匆一瞥,便捕捉到了他凝注的目光中一丝熟悉的气息。那双水一样的双眸,青若弦在十年前见过,那时她还是将军府的大小姐,是府里上下众人手里的一颗明珠。 青若弦从小就拜随宫廷第一乐师凤无涯为师,与他的儿子凤歌一同习艺,琴、棋、书、画样样精绝,特别是对琴的造诣,具有极高的天赋。在凤无涯的悉心指导下,两少年天资聪颖,琴艺日见精湛。十岁的青若弦便能熟悉地把控和弹奏迷心飘香曲,琴音传出,如入竹林,心似镜,身如烟,繁花落尽香残留。而这一带着魔性的琴谱在常人眼里至少需要几十年的心法与定力,才不会被琴谱中所带的邪性所蛊惑与侵蚀。
她的幸福只是她命运的前奏,似乎注定成为青若弦一生中最短暂的回忆。 外敌入侵,内乱四起。她的父亲——宋铁骑大将军青梁雨遭到朝廷异已的排斥。朝廷的恩怨是可怕的,一旦染上了就可能是灭顶的血光。
半夜,青若弦被慌乱的叫声与刺眼的火光惊醒,她心中闪过一丝可怕的意识,自己的府上一定遭受着一场腥风血雨。一个黑影破门而入,将她从床上抱起,与她的母亲被人匆匆推上了马车,扬鞭策马,仰声嘶哮,背后是一片直冲云宵的映天火海。车上只有她,母亲,凤歌,以及赶车的凤无涯。一夜之间,昔日威严宏伟的将军府已沦为了生灵涂炭的地狱,而她的父亲——青梁雨也倒在了乱箭之中。
马车一路颠簸飞驰,青若弦在疲倦与痛苦中昏昏睡去。醒来时却是一个四周空旷,人烟稀少的山村。此时她才知道,她们早已逃离汴京,过了扬州,并在这个龙泉草村安顿下来。她的母亲向青丝以纺线磨针补贴家用,而凤无涯父子则是上山打柴来换取油米酱醋。
时光荏苒,日月穿梭。转眼他们已在这个贫苦的草村生活了八载,时值青若弦已是十八岁婷婷少女,但她的才气与美丽却开始在整个村寨宣荡。或许是上天对命运的捉弄,或许是注定逃脱不了的纠缠,两个残破的家庭因为这场浩劫强拧在了一起。向青丝与凤无涯还是主仆相尊,互敬如宾。空暇之余,凤无涯便潜心细点两位少年琴律,并传于二人外棉内刚的精进心法——碧海潮生。
月洒草屋,风过耳畔,空旷而深沉的夜又被寂寞所渲染。垂眸,抚琴,十指余温在冰冷的琴弦上缓缓散播。青若弦的美丽如泼洒的水银一般,倾泻漫溢出来。余音绕梁,凤歌注视着青若弦,入了神。
事实上,凤歌已成为青若弦失落难过时唯一的安慰。从小青梅竹马、相交甚笃,一同习艺,一同玩耍,青府的那场变故让原本天真活泼的青若弦沉默成熟了许多,所幸有这位犹如兄长的伙伴,洞悉她心灵的每个角落,熟透她心结的悲欢离合,默默地给她支持与信念,为她挡风遮雨,也成了她内心疆域最坚实的楚河汉界,纵然生活的流离颠沛和外界的风霜雪雨,也奈何不了她内心的宁静执着。
月过树梢,陆影斑驳。青若弦抬头对望,深邃而清澈的眼神,如一潭湖水,在她的心里渐渐荡起一层涟漪。朴素的衣装却掩饰不了凤歌乍现的俊美,如刀锋刻画有致的脸颊,紧抿的薄唇,修挺的鼻梁,剑眉下一双忧郁而迷离的眼睛,似一坛陈年佳酿,在她心里发酵眩晕,青鸟的幽光闪过,将出神的凤歌刺醒。两人目光触碰交汇,清澈的眼神顿时显得无比宁静朦胧…………一曲断人肠,知音难寻访,曲已尽,音绕梁,唯能读懂她内心落寂的也只有眼前的他。
龙泉草村边的原始森林里特有一种狐,毫白如雪,当地人称它为——银毫,极难寻得,是达官显贵缝制裘皮大衣的主要原料,那天正被上山打柴的凤天涯父子捕到了一只。
凤无涯便在集市上叫卖,斯时的龙渊镇已因剑瓷之邦闻名大宋,商贾云集,行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客栈、茶楼、酒馆、剑铺、瓷店、布摊……成群结对的商客川流不息、谈笑风声,却很少有人过问端坐在角落里的凤无涯。一伙黑影压了上来,挡过了耀眼的阳光,“银毫”开始与笼子里急躁挣扎。
这银狐本大爷要了。说话的人一把掠过笼子,拎起便走。
大爷,您还没给钱呢!凤无涯快步追上讨要银两。
蒋爷看上的东西还要给钱?哈哈哈……几个彪悍的下属面露凶相,将凤无涯一把推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热闹的集市突然冷却下来,好奇心的驱使使得路人把目光投聚在这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然后摇头散开,似乎对这种场面已习以为常。
你,你们头上还有王法吗?光天化日下强拿强买,跟盗匪有什么区别?凤无涯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内心却闪过一丝恐惧,一种对人性冷漠与泯灭的恐惧。
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王法。十几个人一拥而上,棍棒和拳头犹如雨点,打在瘦弱的凤无涯身上,直至打累了,在他身上踹了几脚,他们才扬长而去。
地上淌着一滩血迹,以及奄奄一息的凤无涯。
几个好心的路人将他抬回草村,而请来的大夫也摇头直叹,再无回天之力。气息一丝比一丝微弱,在三人无限的痛苦与悲伤中,凤无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凤无涯一直在青若弦心中扮演着恩师与父亲的双重身份,不仅把自己终身所学的琴艺传授给她,把正直磊落的思想灌输给她,还从火海中将她挽救出来。泪水开始模糊她的视线,却让她的记忆更加清晰,她想起了英年早逝的父亲以及因为权利纷争而给她的家庭带来的巨大伤害。
青若弦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内心出现了。没有土壤,却莫名地发了芽。是天性也罢,是外界的渗入也罢。总之,那萌芽涨得她心头无比难受。她领略到了人性的可怕与不可揣测。
她与凤歌的目标也日渐清晰,为恩师与父亲报仇是一方面,让母亲远离贫寒,过上更好的生活是另一方面。而要实现这两方面,仅凭武夫之勇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有出色的胆识与至高的权力,因为她知道,他们要面对是的更为强大的对手。
经四下打探,终于得知害死恩师的人正是欺民霸世的草寇头目——蒋大庸。而草寇与官府勾结,欺压民众,大肆敛财,使得当地百姓谈之色变。
下弦月,寒星数点,高家寨瓦檐上有黑影闪动,似一道流光,迅速淹于漆夜之中。
高家寨大院内灯火通明,正中一间大厢房内,杯酌碰撞,歌舞四起,蒋大庸正在豪宴知县——李大人。斟酒的丫鬟香肩露骨,柳腰纤手,媚笑吟语,看得李大人两眼发直,春意盎然。
突然,厢房内烛火熄灭,惊叫四起。刀光剑影交锋作响,屋内顿时一片狼籍。十几个回合下来,蒋大庸已难以招架黑衣人招招毙命的攻势,被逼退到墙角。利剑如流星划过,刺穿蒋大庸的咽喉,殷红的血柱喷溅在白色的窗纸上,划破了夜的深沉与宁静。下属与官兵纷纷涌入,将黑衣人围得水泄不通,并被堵杀。
侥幸躲过一劫的李大人被搀扶着从桌底爬出来,惊魂未定,下令格杀黑衣人。
剑锋寒光闪过,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几个官兵瞬间倒下,但又一批人围堵上来。长久的对峙让黑衣人的体力渐显不支,官兵趁机放出流箭。
他中了箭伤。大道上马蹄纷杂,沙尘扬起,官兵一路搜查追捕,他只得在欧江沿岸树丛中躲藏。箭伤渗血,他突感口干舌燥,便去河边饮水,晕厥过去。幸好被驶过的船夫救起,带回桃花岛,由其独生女韩尚起悉心照料。
褪下面纱,露出苍白而俊美的脸,是他——凤歌。
刺客夜袭高家寨已在整个县城传播开,官兵开始挨家挨户搜索打探,使得原来宁静祥和的龙泉草村鸡犬不宁。已过七天,凤歌还是音讯全无,青若弦心急如焚却一筹莫展,会不会已经……官兵在草村的搜探更加频繁,青若弦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届时草村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她与母亲到凤无涯坟前匆匆拜别,青草蔓延整个坟头,无限荒凉。虽然恩师的大仇已报,可凤歌却生死未卜。半年里,生离死别,阴阳相隔两茫茫,让青若弦懂得了太多太多:人的不幸与梦想,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尘世里,太过乏味雷同到不堪提起,见多了,心自然就硬了,泪水不过是一盆水泼在太阳底下,片刻蒸发,不留痕迹。
夕阳把最后一片余辉洒向了龙泉草村,村庄的房屋被染成金黄色,炊烟四起,倦鸟回巢,青若弦回望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眷恋。
一辆马车飞驰于官道,一路北上,孤独地消失在云海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