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北偏南·七（初稿） -- 舞墨

云湛走出承天门，微微侧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两名便装的金吾卫，自嘲的笑了笑。两天来，只要他离开下榻的府邸，这两人就会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跟随，他心里清楚这是苏瑾深的指示，也懒得去理会。只是他来东陆要做的事也已经做完，眼下却因为江家遇袭一事不能离开，这倒是令人着恼。他刚刚拜见了白清羽，东拉西扯了一些胤朝和宁州交往的客套话，眼看天已近黄昏，便告辞退了出来。现下他也不想回府，便漫无目的地在城中闲逛。
黄昏时分的天启城，夕阳半隐在乌金色的云层中，从罅隙间射出几缕光线。坊间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往穿梭，横穿全城的运河上水波荡漾，一只只帆船赶着在闸门放下前入城。

云湛随意进了一家临河的茶楼，挑靠窗的位子坐了，想了想，叫了壶落日红。很快店小二殷勤的端来泡好的茶，茶水冒着热气从壶嘴倒入白瓷茶杯中，褐色的茶叶打着旋飘在水中。云湛浅尝一口，苦涩之味较之前品尝的稍重，清香味就大大不如了。他淡淡一笑，这茶楼也算得城中大富人家才来的地方，茶却仍是比不得江家。放下茶杯，倚着窗看着楼下泛着金光的河水，不由怔怔得发起呆来。

对岸的街道上一队巡卒走过；新建的贪杯馆前，老板和几个衣饰华丽的年轻人打着哈哈；帆上纹着神鸟大风标志的江氏船只靠在岸边，船员上上下下有条不紊地搬着货物；一个白衣的女孩在人群中快步的穿过；不知是哪家的夫妻在吵架，隔着河也听到了女人愤怒的叫声和男人的求饶声。云湛猛的一惊，定神向对岸看去，脸色渐渐变得严肃，他在桌上抛下两个金铢，匆匆离去。坐在角落里的两名金吾卫对视一眼，随着离开。

乌金西沉，玉兔东升，树上吵了一天的蝉终于停了下来。院子里的灯笼被陆续点亮，在风中微微摇摆，照得树木的影子也摇晃。两个腰挎长刀的健壮男子在回廊间巡视，眼光警惕地四下观看。江暮烟看了看静谧的院落，关上窗，坐在床边，取出箜篌。轻轻一拨试了试音，便行云流水般弹奏了下去。

两个捧着衣物的丫鬟从她窗边走过，低声议论道：“好久没听到小姐的琴声了。”

“最近小姐心情似乎很不好，整天闷在屋里。”

“少爷却老是不在，不知在忙什么。”

“难道……”

声音渐渐远去，江暮烟微微皱眉，手一用力，“铮”的一声一根琴弦应声而断。巡视的两个男子停下来向她的屋子看了看，见无异样，向前厅走去了。

风渐渐大了起来，刮得树叶“沙沙”直响，墙头上不知从哪里窜来一只野猫，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透着莹光。它坐在墙头，舔着爪子，不时发出慵懒的叫声。一阵疾风从它面前掠过，它停止了动作，注视着院子，像雕像般一动不动。

一个黑影立在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反射着月光，下一瞬间又不见了。野猫立起来，口中有低低的吼声，全身的毛纷纷竖立，尾巴高高立在身后。它四肢一屈，整个身子快速向黑影扑去，却扑了个空，那影子已然不知去向。

江暮烟小心的将断弦接上，已没了弹下去的兴致。她默默地将箜篌放在梳妆台上，正要转身，却见铜镜中映着门口一个黑影。逼人的寒气在下一个瞬间向她后脑逼来，让人头皮发麻。她灵?了过来，她举起剑一挡，“啪”的一声，剑鞘竟裂开来。她来不及细想，用左手把剑拔了出来，右手掌风一带，将桌上的烛火扇灭。

整个屋子顿时鸦鹊无声，微微的月光照进来，隐隐看得清楚屋内的大概轮廓。江暮烟躲在窗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观察着动静。她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心下暗自担忧。若不是刚才扇灭了烛火，现在自己大概已经在那凌厉的攻击下血流满地了。没了灯火并不影响她的视力，作为羽人，她能在黑暗中视物，却不知对方是否也能如此。但凭她的眼力，现在也不能在一片阴暗中找出那个黑影来。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影映在窗上，下人们呼喊着：“小姐！出什么事了？”门被“砰”的撞开，两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后面是数只明亮的灯笼。

江暮烟暗道不妙，身形已经暴露在火光下，她纵身一跃，向门口闪去。只听着一阵隐隐的凤鸣声随之而来，她将剑举过头顶，锋利的宝剑却被砍做两截，断剑高高飞起，插到门上。那两名巡视的男子眼疾手快，托住她向后快速退去，院子里的众人涌上前，将她挡在身后。江暮烟重重呼出一口气，觉得一直提在嗓子里的心落了下去。忽然眼前白光一闪，十数个下人纷纷倒了下去，没等她回过神来，扶着她的两名男子也倒了下去。

一股寒气正指她的眉心迎面而来，就着火光，她终于看清那是一把雪亮的弯刀，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带着呼啸声。持刀的人隐在黑色的斗篷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充斥着杀伐之气的眼睛直直看向她的双眼。江暮烟往后一退，却被倒在地上的人一绊，身子失去平衡，仰面倒了下去。弯刀已逼在眼前，甚至能感到自己脸上的皮肤被风划破，她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眼睁睁看着刀尖刺向胸膛。

那黑影却在一瞬间有了些微的停滞，刀的来势微微一顿。就在这个空隙间，一支银色的长箭破空而来，射在刀刃上，迸出金色的火花。黑影手一松，眼看刀已脱手，身形一闪，一个转身将刀握在另一只手，顺势将长箭砍断。他退后两步，抬头望向空中，眼里透露出一丝惊讶。

江暮烟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一个白衣的羽人立在半空，银钩般的月牙在他扇动的羽翼后不时的闪现，手中是傲雪银弓，弓上架着三支长箭，正是云湛。

云湛右手一松，三支箭向黑影奔去。黑影敏捷的一闪，刚躲过了第一支箭，第二支已逼到了眼前，他头一低，长箭擦着头皮呼啸而过。没等他稳住身形，右腿上传来一阵剧痛，第三支箭深深的刺进了他的小腿里。

“三星连射！”黑影暗暗叫苦。长箭一支接一支的射来，黑影的速度已慢了下来，勉强躲开几箭后，手臂上又中了两箭。

云湛心中也是惊讶，此人竟然能躲过他数箭，而且完全避开了要害。他眉毛一扬，从箭壶中抽出七支银箭，一齐搭在弓上，对准黑影射了出去。

黑影见了，反手将刀插回鞘中，口中念念有词，右手一挥，一束明亮的火焰凭空出现，向云湛扑去。

“郁非系的术士？！”云湛大惊，双翅一振，火焰从他脚下飞过，打在一棵枣树上。整棵树在一刹那间燃烧起来，耀眼的火光冲天。在下一瞬间，火光消失了，枣树变得像黑炭一样漆黑，一阵风吹来，化作尘埃散在空中。

云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看向院子里，只见又是一股火焰从黑影手中射出，却是奔向江暮烟。他想也不想，急速的飞下，挡在江暮烟面前，衣袖一挥，一座冰墙出现在二人身前。火焰撞在冰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一阵雾气升起，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待水雾散去，云湛四下看去，黑影已不见了踪影。他苦笑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但刚才情急之下，只有这样才能挡住对方的攻击。

他回过头看向江暮烟，道：“江小姐没受伤吧？”

江暮烟并不回答，只是打量着他，眼波流转，神色复杂

云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众下人。见他们并没有受伤，只是失去了意识，感到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