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如烟·第一章》
彤霞满天,云蒸霞蔚。
群山起伏,山脚水田错落、屋舍俨然。
山中密林里是一片废墟,到处都是被灼烧的痕迹。
断壁残垣,傲然伫立,似有无数难以言表的悲戚,令人心寒。
千年古刹,满目痍疮,却可见多年前的繁华。如今荒草杂生,野芳满径,偶有彩蝶翻飞,却更见荒芜。
一粉衣女子坐在这废墟中,望着莲花派的遗迹,嘘气如兰。身旁,一匹白马守在她身边,就像一个大哥哥护着一个小妹妹。
该女子白皙若雪,宛如天仙。轻盈的发带随风扬起,飘逸的秀发扫过眉头。似有当年落雪仙子的神韵,却比落雪仙子更有闭月羞花之容。举止间虽显稚嫩,但令人由生怜爱之情。此女子便是落雪仙子林偌伊之女——叶小灵。
莲花派——早在十年前,自从创派祖师清莲子死后,新任掌门林偌伊与其夫君叶子豪归隐后——便被人纵火焚毁。藏经阁里的莲花派至宝——《莲花心经》也化为灰烬,莲花派武功就此失传。于是,众弟子纷纷离派,或是投入他门,或是隐退江湖。
叶小灵站起身来,提着落雪宝剑,跨上马,向山下走去。
星光斑斓。只有远处几家农舍发出微弱的光。
“还是去武当山找哥哥吧。”叶小灵来到山脚,将马栓在一棵古树上,升起一团篝火。火光将她的脸映得绯红。
“可是,人海茫茫,谁才是我的哥哥呢?”叶小灵轻轻地叹了口气,“要是婉艾姐姐在身边就好了,她那么聪明,一定能找到哥哥的。”
此时,白马暗暗地哼了一声,仿佛听出了叶小灵的心声。
“小白,这些日子苦了你了。等我找到哥哥、回到蓬莱岛,就把你还给婉艾姐姐。”叶小灵对着白马说道。
白马望着苍茫的星空,又低嘶了一声。
十年前,叶子豪夫妇隐居蓬莱岛时,只带了刚满五岁的小女儿——叶小灵,而将长子叶小枫留在了武当派;用意有二:其一是,带着两个孩子上路不安全也不方便;其二便是,为了让叶小枫照顾长霞仙子的遗孤——与叶小灵有着婚约的男子——风靖尘。长霞仙子在临终前,将其义子托付给林偌伊,并让他与林偌伊的小女儿叶小灵定下婚约。
日夜兼程,马不停蹄。
三个月前,夜,蓬莱岛。
林偌伊将叶小灵叫到跟前:“小灵,你今年满十五岁了。小枫也该满十八岁了吧?”
叶小灵瞥见林偌伊眼角的皱纹,心中不免多了一丝凄楚。就像自己亲眼看着一朵白兰的枯萎,然而却无能为力。自己的成长,却给母亲带来岁月的刀痕,确是儿女心中的痛。
“娘,”叶小灵低声问道,“你又想哥哥了?”
“不。小灵。娘想让你出岛去。”林偌伊抹去眼角的泪光,轻声说道。那声音犹如风动残弦般喑哑,却带着一个女人的权利——尽管是那样微弱,不堪一击。
叶小灵日日夜夜想着出岛,可是她父亲叶子豪却始终不准。她曾一再请求母亲林偌伊带她出岛。毕竟,一个在海岛上住了十年的少女,却从未见过第四个人——她所唯一认识的朋友便是住在海边鱼村的巫女婉艾。
婉艾是渔夫刘伯的女儿,十年前,叶子豪夫妇隐居蓬莱之时,曾救过刘伯和婉艾,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刘伯便主动为久居孤岛的叶子豪夫妇运送衣物、药品,有时帮着寄一两封信。而自从刘伯死后,这责任便落在婉艾身上。
“那,爹知道吗?”叶小灵懦懦地问道。
“不。小灵,”林偌伊压低了声音,“你爹他去后山打猎去了,明天中午才会回来。所以,明天中午之前,你必须走。”
“可是,娘,你会陪我去吗?”
“不。我不方便在中原行走,婉艾会把你送到小枫那里。”
“可……”叶小灵啜泣着。
“小灵,娘知道,你舍不得爹和娘。”林偌伊将叶小灵抱入怀中,轻轻地擦拭着女儿眼角的泪。“小灵,要记住,不要轻易哭。女孩子要坚强。以后到了中原,千万不要轻易相信外人。在找到小枫之前,不要透漏自己的身份。”
“嗯……”叶小灵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偌伊走向里屋,拿出一把银剑:“这是娘的配剑——落雪剑,和凌叹剑本是一对。十年前,你爹将凌叹剑留给了小枫,这可作为你们相认的信物。”说罢,便把宝剑放在叶小灵手中。
叶小灵接过宝剑,抽出剑身,霎时银光四溅,寒气逼人。
“娘,你把落雪剑给了我,你可怎么办?”
“在这蓬莱岛上,没有敌人,要兵刃有何用?”林偌伊转过身,望着汪洋大海。
她想要的并非是荣华富贵,只是平常的幸福——一个女人应有的幸福:男耕女织、子孝女顺,仅此而已。然,她的子女却做不到,他们毕竟太小,也想要走自己曾经走过的路,或许是一条不归路。
林偌伊轻叹道:“倒是你,小灵。我担心你。小枫在武当派,很安全。他天资聪颖,资质过人,听说他武艺突飞猛进,除强扶弱,被称为‘武林义侠’。”
“哥哥真的这么厉害吗?”叶小灵听得出神。
“记住,小灵。等找到小枫后,一定要把他和靖尘带回蓬莱岛。我们也好让你和靖尘尽快完婚。”
“结婚?我不要!”叶小灵大叫道,“我要永远留在娘身边。”
“傻孩子,”林偌伊轻轻抚摸着叶小灵的头,露出慈祥的笑容,笑着那一股傻气——那股自己也曾经有过的傻气,“你和靖尘贤侄有着婚约,你可不能悔婚。若他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方可改嫁。”
叶小灵不语,低着头,生着闷气:“为什么女子这样卑微,难道女子真是男子的累赘吗?”
林偌伊微笑道:“这里有些衣物和药品,这袋子里有些盘缠。你要保管好。另外,婉艾在一路上也会照顾你的。”说罢,便递给叶小灵一个深蓝色包袱和一个钱带。
“哦。”叶小灵闷闷不乐地支吾了一声。
“早点休息,等明天中午婉艾来接你。”林偌伊望着夜幕,走向院外。
院外一片海棠花开得正好,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叶小灵望着林偌伊远去,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次日,正午,岛边。
叶小灵望见远处一艘渔船正驶向海岸,便向远处招手。纤纤玉手在空中挥舞着,笑靥绽放,像一朵盛开的凌霄花。
船渐渐靠岸,林偌伊走上前去:“婉艾,以后小灵就交给你了。”
“啊?”婉艾一脸茫然。
“都怪我,”林偌伊笑道,“瞧,我都忘了告诉你。小灵想去中原找她哥哥,我想拜托你帮我照顾她,将她送到武当山。”
“好吧。”婉艾略加思索,答应了。
“快,事不宜迟。小灵快上船,你爹马上要回来了。再晚就走不了了。”林偌伊将叶小灵往船上推。
“娘,我……”叶小灵啜泣着。
“小灵,怎么又哭了?娘不是告诉你要坚强吗?”林偌伊责备道,但又怕伤女儿的心。
“嗯。”叶小灵擦干了眼泪,不住地点头。
“那,我们走了。”婉艾说罢,便划着船向海的那一边驶去。
海风撩动着叶小灵秀发,朦胧的泪眼望着蓬莱岛。
岛上,林偌伊望着渔船渐渐驶向天际,在海边伫立成一尊石象。那闪动的光,分明是眼角的泪。
叶子豪突然出现在林偌伊的身后。脸上没有愤怒,却是忧伤:“偌伊,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
“子豪,虽然我们欺骗了小灵,但也是为她好。十年之期,马上要到了,我怕……”林偌伊望着海天相接处的阴霾。
“可是,你认为樱莺会找得到我们吗?”
“她,会的。”林偌伊不紧不慢地说道。眼神却出奇的淡然,似乎看破了世间的一切。
一月的赶路之后,叶小灵终于来到了襄阳城。
婉艾在准备护送叶小灵去武当的时候,被村民拦住。渔村附近出现嗜血鱼怪,伤人无数,需要巫女婉艾去除妖。因此,叶小灵只能独自前往武当山。
临行前,婉艾将自己的坐骑——骕骦送给了叶小灵。骕骦浑身雪白,即使在夜间也出奇的明亮;日行千里,夜亦可行五百里。确是东瀛名马。
暮色沉沉,满城沉寂在夕辉中。
缄默。
纷飞的战火使得这座城池也变得沉默。
城春草木深。
突兀的树枝,满城皆是,像饱经沧桑的老者,默默地伫立在道路两旁。落叶布地,春风亦萧瑟。
残败的屋舍,俨然是寻常人家的住处。
自从三年前那场战役之后,一切都变了。
叶小灵牵着马漫步在这座凄凉的城市里。
没有车水马龙般繁华。
街道两旁也少有小贩。偶尔听见叫卖声,却只能使这座城显得更加凄清。
稀稀拉拉的人在街上行走,但都沉默寡言,只一味地将头深深埋着,急行而过。
叶小灵牵着骕骦,来到一家客栈前。此时已是万家灯火。
“来福客栈,”叶小灵眼前一亮,“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她环顾四周,竟没有看见马厩。“可是小白……婉艾姐姐说要随时跟着小白,不能将它单独留在一旁……”于是,竟牵着骕骦走进了客栈。
满堂住客瞠目结舌,令他们愕然的不只是这丫头的放肆,更主要的是她身后的千里良驹。
众客哗然。
店小二从柜台跑出来,仔细打量着叶小灵。一身粉装,不见名贵却绮丽异常。突然,一道犀利的光从店小二的眼中闪过。
店小二满脸堆笑:“这位姑娘怕是要住店吧?”
“那当然,我不来住店,难道来听戏啊?”叶小灵故作傲慢,因为她已经察觉到着小二似乎心怀不轨。
“这位姑娘,马是不可以进来的。如果出了岔子,姑娘可要负责。”店小二边说边领着马走向店后的马厩,“姑娘,这可是匹好马啊!”说罢,便用右手拍了一下马臀。
叶小灵分明看见店小二右手的指缝中闪过一道银光。
突然,骕骦前蹄悬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好,这马疯了。”人群中有人高声叫道,“大家快跑啊!”
骕骦失去常性,冲进人群,跺碎酒坛,踏破桌椅,绊倒惊慌失措的人们。
“小白,你怎么了?”叶小灵朝着骕骦大喊。
支离破碎的声音在客栈中回荡。剩菜残羹、破瓦碎瓷铺满地板。人们纷纷逃出了客栈。
此时,骕骦才恢复常性,平静下来,静静着望着叶小灵。
这时,一个小眼睛、矮个子男子从内房跑了出来,尖声叫道:“怎么了?怎么了?”当他看到满堂狼藉时,对着店小二吼道:“小三子,这是谁干的好事?”
“王老板,就是这个丫头和她的马干的好事。”店小二指着叶小灵说道。
“明明是你拿银针刺我的马,我亲眼看见的。”叶小灵分辩道。
“姑娘啊,你可别这样污蔑我啊!我可是本分之人啊!”店小二的脸上反而写满了委屈,好象真的与他无关似的。
“你……你……”叶小灵指着店小二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老板开口了:“这位姑娘,祸是你得马闯的。你是它的主人,你总得赔偿我的损失吧?”语气虽似恳切,却有咄咄逼人之感。
“我……我……”叶小灵气得快要哭出来,一切的言语都那么苍白无力。
王老板见状,急忙说:“要不姑娘把这匹劣马留下,或是赔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叶小灵愕然。
“那姑娘也可以把马留下,自己走。我们是决不会为难你的。”王老板笑呵呵地说着,表情颇令人憎恶。
“黑店!”角落里传来一女子清脆的声音。顺势望去,只见角落里站着一灰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手握一根碧绿的竹棍。那少女容颜清秀,眉宇之间透着几分傲气。
王老板转过身去,对着那灰衣少女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本姑娘在你这店里住了一晚,丢了五十两银子。刚才,本姑娘在你这厨房里发现这个。”说罢便从袖中掏出几截迷香,往桌上一摊,“现在,你们又想来坑这位姐姐,真是无耻!”
王老板哈哈大笑,脸色大变,示意店小二关上大门:“不错。我王千成明人不做暗事,我这儿就是黑店。今儿个你俩丫头不把值钱的东西全部给我,明儿个就把你们卖到怡红楼,让那些大爷好好调教你们。”
“口出狂言,看打!”灰衣女子踏着倒在地上的桌椅,挥舞着竹棍,飞到王千成面前。
左戳,右削,上打,下绊。只见碧绿的竹棍在空中舞动,弄碎了光影。
女子棍路极快,招招都盛气凌人,令人眼花缭乱,躲闪不及。王千成左躲右闪,毫无还击之力,却始终敌不过这棍法,终于被一棍打倒在地。
“丫头,看不出来,年纪轻轻,功夫却如此了得。”王千成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这是什么棒法?”
“棒号打狗,见狗便打!”灰衣女子顺势用棍梢指住王千成的鼻尖,语气极其轻薄。
“嘿嘿,”王千成突然奸笑起来,“兄弟们上,给我宰了这个狗娘儿们!”
突然,从内屋冲出了数十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兵刃,目透杀气。他们将少女层层围住。灰衣少女环顾四周,竟没有一点空隙,脸上不免露出一丝惊恐。
当她看见叶小灵时,叶小灵突然给她使了一个眼神,便拔出落雪宝剑。霎时寒光四溅。叶小灵右脚蹬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顿时轻盈的剑气将黑衣人的兵刃击落。
就在这匆忙之际,骕骦奔向黑衣人,将密不透风的人群撞出一道缺口。叶小灵乘机拉起灰衣少女跳上了马。
骕骦破门而出,两个少女骑着马向西城门奔去。
此时已经是深夜,原本就空旷的大街更显黝黑。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和黑衣人穷追不舍的脚步声。
突然,耳畔响起嗡嗡的声音,宛若一群蜜蜂在头顶盘旋。
“不好!是玉蜂针!”只听见灰衣少女在后面叫了一声。
玉蜂针乃川中唐门至宝,银针虽细,犹如玉蜂之刺,故因此得名。针上涂有西域密制毒药,会令人血流不止。中针之人若无解药,必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叶小灵来不及思索,便一挥宝剑,击落了大多数毒针。然而,骑在后面的少女却中了一针,血流不止。
叶小灵快马加鞭,终于将那一群黑衣人抛在后面。
两个少女骑着快马,冲出城门,奔向城西的武当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