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如水，水色潋滟。
倾月亭临水而立。
人在亭中，月光水色便可尽入眼底。
如斯美景，的确值得高歌一曲。

可惜歌唱得实在不怎么样．因为唱歌的人是陆小凤。
陆小凤正用筷子敲着酒杯，放声高歌——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冰冷似雪。
西门吹雪在喝酒。他一向是个专注的人，此刻他正专注于杯中的美酒，所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不管是月色还是陆小凤的歌。
陆小凤正准备唱第十遍，突然停了下来。

西门吹雪也正好喝光杯里的酒，他于是抬眼。
“你怎么不唱了？”

陆小凤摸摸原本长着胡子的地方，他的笑容开心得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是不是觉得我唱的很好听？”

西门吹雪重新倒上一杯酒：“难听的很。”

陆小凤的嘴角垮了垮，又不死心的努力扬上去。
“可是你刚才的话明明是希望我继续唱。”

“我只是怕你换一曲更难听的。”
西门吹雪缓缓吸着杯里的酒，淡淡言道。他并不是没有幽默感。

陆小凤的笑脸终于彻底变成苦笑。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比直接说我唱得难听还要让我伤心。”

西门吹雪看着他的愁苦表情，冰雪般的眼眸里也似露出一丝笑意。

陆小凤一向是上天的宠儿，惊才绝艳，聪明绝顶，连运气也比大多数人好得多，这一切早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可是，只要有幸听过陆大侠一展歌喉的人都会恍然大悟——
其实老天爷还是很公平的！

陆小凤也为自己倒了杯酒，端起还未喝，灵动的眼珠一转脸上顿时染上三分坏笑。
“我唱的歌难听，你唱的想必很好听？”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不知道。我从未唱过歌。”

陆小凤怔了怔，他本想引西门吹雪开个小小的玩笑。西门吹雪的回答反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陆小凤其实清楚得很，别说唱歌，所有跟练剑有冲突的事西门吹雪全都不做。他眼里能看到的只有他的剑。他所追求的是剑术的巅峰，只是那同时也是孤独寂寞的巅峰。
高处不胜寒。

陆小凤有时突然会很害怕。因剑而生，因剑而亡。他很怕西门吹雪的最终结局也是如此。所以他一直努力引西门吹雪去看剑以外的风景，哪怕是再小的再不起眼的东西。

他一口喝干自己杯里的酒，然后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人。”

“这话你以前说过。”西门吹雪的语调很平淡，他倒不生气，只是陈述事实。

陆小凤只好再喝了杯酒。
然后他突然一手抓着酒杯，一手拎起一壶酒，身子轻盈的向后翻起，起落间已自亭子正中的石椅移至一旁的凭水栏杆。
月光正洒在上面，给人罩了层柔柔绰绰的光芒。若肯安安静静沐浴其间，本该是优雅至极的景致。

可惜陆小凤跟安静优雅扯不上关系。他正以一种让人怀疑他随时会掉下水的危险姿势斜倚在栏杆上，晃悠晃悠的开始往酒杯里倒酒。一会功夫，一壶酒已经去了一半，而他甚至连整个身体都在晃悠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西门吹雪开口了：
“你可记得我本来不想来这里？”

陆小凤点头。头一动他就觉得有些轻飘，这是他开始喝醉的征兆。

西门吹雪再道：
“若要赏月喝酒，这倾月亭纵再好，在我心里也不及万梅山庄。但我此刻人在这里。”

陆小凤再点点头。大概是酒精的作用上来了，平时机灵的他也不明白西门吹雪突然说这些的用意。

“所以在你的胡子长出来以前，你已不能再要求我做事。”

陆小凤这回可不乖乖点头了，放开执壶的手，笑嘻嘻的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原本是胡子的地方。
“每次我剃完胡子，都恨不得赶快忘掉。你莫非是还怕我记得不够清楚，才特意再提醒我一次。”

西门吹雪低头倒酒，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的随定那栏杆上的身影。虽然以陆小凤的轻功决计不至于有什么大危险，不过他那摇摇欲坠的样子叫西门吹雪实在很有想皱眉的冲动。
“所以十一月水已寒，你若掉下水去不要指望我会救你。”

陆小凤透着微醉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玩谑的光芒，然后在西门吹雪抬眼之前及时藏好。
他是醉了，所以他才会想跟西门吹雪开个大玩笑，若他还清醒是决不会这么做的。
随便挥挥手，一脸悠闲。
“放心我若真掉下去还怎么在江湖上混，还不如让我淹……淹……”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居然一点预兆也没有的真的疾速向外倒，狭窄的栏杆再往外自然就只有落入寒冷的潭水中……
白影一闪，在陆小凤即将整个人落到栏杆外的一瞬，已被一股强势的劲道带着拉回亭子里按住。

“……你是故意的。”
西门吹雪寒洌逼人的冰眸里怒意若隐若现，对象自然是某个无聊至极的混蛋。
他身形刚动已心知有异，脑中想着袖手不管，电光火石间身体已不由自主去拉这家伙了。
陆小凤却是如梦初醒，刚才一折腾让他的酒意暂时退去了一些，他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居然耍了西门吹雪！
那个从不开玩笑的西门吹雪！

所谓不知死活，大概眼前就是最好的注解了。
怎么办？是不是该好好说明一下。
要命的是就算这样也困难的很。
西门吹雪才不是一句简单“酒后糊涂”就可以搪塞过去的人。

陆小凤突然很希望面前的人是花满楼。
花满楼绝对会出手救他，再微笑告诫开玩笑应无伤大雅不可伤身。

陆小凤突然也很希望面前的人是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绝对不会出手救他，会等他掉进水里再悠然跳下水跟他好好互讽一番。

陆小凤突然想到他的那些朋友们，然后也突然发现——
若换成花满楼，或者司空摘星，或者其他的任何人，他根本亦不会开这玩笑。

这样说起来，他方才被酒淹没的脑筋到底是哪里搭错了？
他究竟想什么呢？
……他想……什么……

肩上的手加重了力道。
西门吹雪的声音冷如寒玉：
“你最好已想到可以说服我的理由。”

陆小凤的视线四处游移，最后定在那水中的波光鳞鳞：
“头一个理由，好像是我喝醉了。”

并非预料中的嘻笑巧辩，西门吹雪在心底闪过微讶，有一种未知的情绪隐在陆小凤的声音里。陆小凤任何情况下都很信赖他，他也一样。所以他不喜欢现在这种沉静隐讳，无可捉摸的感觉。
缓缓捕捉游移不定的视线，继续探究下去。
“还有呢？”

陆小凤却沉默，好一会儿，才轻轻松了口气。
月正中天，水波月影微漾，他抬眼，黑亮如星的眼里竟似溶了点点月色流光。
“还有，不是说，不救我吗？”

西门吹雪定定看着那异常璀灿的眸色，一瞬间觉得气息有些凝滞：
“我没救，不过拉你一把。”

陆小凤微微眯起眼看他，眼神流转间形成另一种奇异的光芒。
“所以，那不能算是救我？”

“……当然。”
西门吹雪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屏住呼吸，他的话几乎轻微得像自言自语。
心底正隐隐约约的乱，纠葛着。
有什么东西，似乎捉摸不清，又摇摆不定。

陆小凤垂下眼，再抬眼时，神情里有无可奈何的哑然失笑。
“你究竟是何时会了这种耍赖伎俩的？”

“错了，我不会。所以可要我将你再丢回水里？”
西门吹雪扣紧了按住陆小凤的手，突然想着，也许真将他丢下去省心些。
因为他的心乱了。
这是极少有的事情。
他的心本不该乱。心乱则剑法必乱。
但他的剑法又怎可以乱。
那么，他的心绝不能乱。

“还当你从头到脚都是冰雕的呢……想不到你的手很暖……”
陆小凤缓缓说着。
停了一会，突然笑起来，轻描淡写。
“真没办法，知道了，可以高抬贵手了吗？”

悠然懒散的笑意，满不在乎的语调。
再熟悉不过的招牌专属。
那是他熟悉的这个人。

西门吹雪缓缓垂下视线随着自己的动作，极轻缓的松开了手，如斯简单的动作他却觉得好似用了许久。
围绕着的奇异氛围随着他的动作而似乎变化了。
陆小凤抓抓头，转身慢慢将遗在栏杆上的半酒壶取回放到石桌上，然后开始笑，刻意轻松的口吻。
“回去吧。”

带着笑意的话语传到西门吹雪耳里时，在手中残留了一小段时间的温热触感正在散去，西门吹雪无意识的撰紧了已经负在身后的手。
一并压下那微弱悸动以及那一瞬的隐约失落。

亭外，月色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