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君岩前春秋事 一袭身影凌波踏水向东,鹤颜飘然,在雾气中渐然淡去,消失在水天一线间…… “江南一野叟”,比林喃喃自语,若梦境一般,良久才回过神来,“难道他叫野叟?”
比林隐约听老爷子说过,东方家族就是在爷爷那一代才没落的,其中就和有个叫“野叟”的人有关。当年爷爷才盛气傲,科场得意,本也该和曾祖一样仕途青云造福一方的,可就是因为后来结交了一个叫什么“野叟”的人才开始不务正业起来,并最终落得败尽家产,不知所终。至于到底如何不务正业,又是如何败尽家产、不知所终,老爷子没有讲,似乎是不愿意触及那些伤心的往事。比林自出生以来便没有见过爷爷,娘和老爷子也很少提,只是当初看到别人叫爷爷的时候很羡慕。后来比林逐渐长大,读了些书,断断续续听乡邻的一些老人说起过爷爷当初的事,似乎都是一些侠义之举,只是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难道今天这个自称“野叟”的人就是爷爷当年结交的那“野叟”?可一切还来不及问……
岭南三月雨,正是清明时节,祭扫祖茔后老爷子开始去德化、永春一带张罗着自己的瓷器生意,比林依然清闲地在家看着书,几页《素书》已被圈点得不成样子,一册《三略》也磨损得有些残缺。
可最近他却有些集中不起精力来,脑海中老是不断地浮现“野叟”的话:
……科场无意,何不远涉江湖?
……滔尽天下英雄,演绎爱恨情仇,扬名黄尘古道,铲平世间不平事……
也许对现在的生活觉得厌倦了,那些平时并不曾想过的事,现在却变成一种向往,尤其是“野叟”的话,更是让人热血沸腾。冲动归冲动,但想和做终究是两码事,而自己究竟要不要应谷雨清源山之约呢?诶,还是约五行他们去散散心的好,想到这便弃卷而出。
五行最近正忙于研习《周易》中的卜筮和星象。对易学,比林也略知一些,但推崇数、理,对于彖(象)总认为是被今人误解了,硬要和卜筮、星象扯上关系,没有道理。但听五行讲起六爻、八卦、卜筮、星象来,似乎有些道理,也就半信半疑起来。比林找到五行的时候,正好何谷也在,两人似乎正为什么事争的面红耳赤,他们几个经常在一起交流学习的心得,争论是很正常的事。原来五行用《周易》演绎推算,得出的是坎虚兑实,坎虚,不利于北,兑实,必有兵祸,而夜观星象,北望帝王星昏昏若暗,似不利于帝王,国之将危,其势也衰,十年之内,必有灾难。
见比林和何谷两个都瞪大了眼睛,五行又道:“此乃初兆,宇宙之变幻,息息相生,或有可易。生息相变,相生相克,日异万千,岂能尽知焉?”
是夜,三个好友一起把盏对酒到深夜,也争论不出个结果来,毕竟连五行自己对自己的推论也拿不准,后来就各自散去了。回到家里,比林却睡不着了,隐隐总觉得有一些不安的因素,又想起那“野叟”的话,意识似乎是说自己应该在这种动乱中脱颖而出,成就一番不平凡——而这不正是自己所期望的吗?恩,谷雨快到了,是该去会会哪个叫“野叟”的,看他到底怎么说。而“野叟”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上次在东湖亭是见识过的,或许是位武功高强的侠客,或许是隐居多年的世外高人,而他和自己的爷爷又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谷雨,清源山南麓老君岩前有一少年负手而立,他就是东方比林。这一天卯时未到他就来了,因为比林记得张良“圯桥复履,三拜老人”终得《太公兵法》的典故,再说与长者相约,理应该先到。可是卯时已到,而老者还未来,比林于是欣赏去老君岩前的风景来。
清源山以前是来过的,这里的36洞天,18胜景还依稀记得,只不过当时是走马观花,来不及细细欣赏。在老君岩的山门,有曲尺型的上下两级平台,极为平整,正前耸立的这方天然石头上镌刻着“青牛西去,紫气东来”八个篆字。老君石雕坐像高约两丈,石刻老君的神态和蔼可亲,目光深邃而睿智,满脸笑容,豁达大度,平易近人,充满了一种温馨的人情味,一点也没有道貌岸然、威严凌厉的神仙架势,那襟怀坦荡,笑口常开的神情,让人感到可亲、可近。据《泉州府志》记载:石像天成,好事者略施雕琢。又云:李老君骑着青牛出函谷关,悠悠然“由楚入闽”,大概是看中了“泉南佛国”这一风水宝地吧。
“年轻人果然应约而来,孺子可教也”,比林正看得入神,身边突然有人说话了。
一抬头,正是那位“野叟”,让比林奇怪单位是,他在拾级而下而不是沿阶而上,鹤颜飘然,手拄金色拐杖。
“长者相约,不敢有违。”
“东方有佳儿,归来无忧矣。”
“归来”,比林大惊,因为归来就是爷爷的字,“难道你真的认识我爷爷,他在那,还好吗?”
“哈哈哈,归来一切尚好,缘到定然知晓”,说着语气顿然亲切起来“林儿,我有重要的话和你说”。
说完,“野叟”在老君岩前一块干净的青石上盘膝而坐,比林也坐在了对面,“野叟”叹了口气缓缓而道:
“纵观当今之形式,山河危危可及,辽雄居于北,女真穷兵黩武,西夏坐望,吐蕃诸帮不服;我朝纲不济,诸臣但求自保,况今生辰纲盛行,并有梁山、青溪之乱,其势殆矣。老夫近观星象,北望帝王星隐隐若暗,演而知十载之内,必劫难于天下……需有天资之才,外习武功,内修兵略,统中坚之众,群起而抗之,或有可为……老夫已垂暮之年,心有余而力不足。汝乃归来之后,正义凛然,知轻重、顾大局,且天资甚佳,尤喜兵法……”
一席话,让比林大惊,原来似信似疑、凌乱不清的一些想法,经野叟这一点拨,豁然明朗起来,可自己一介落魄书生,也只是空有其心而无能为力。
野叟顿了顿又云:“梁山、青溪之乱,不足为患,西夏、吐蕃诸国,难成气候。辽宋多年交兵,明强实虚……惟女贞完颜氏,独居辽北,韬光养晦,穷兵黩武,数载后必亡辽,辽亡则宋危……”
野叟独特的见解、严密的推理让比林惊叹不已,自己虽博览兵法,却不通其运用之妙,不由汗颜。可是自己眼下又能做些什么呢,想到这不由地望着野叟。
“然纵观当朝,惟太常少卿李纲韬略过人、力主抗北,能当此任;汝当竭生平之智,尽百年所学,以辅其右,振朝纲破萎靡之气,北抗女真,以保大宋江山。吾已修书武当紫鹤真人,三月之后汝持信去武当共商大计。十载之后汝等必为我大宋中坚之众,当共佐李纲以抗金,如此我大宋可再延续百年。”
比林很凝重地接过野叟的信,揣在怀里,又忍不住问了句:“那么百年之后呢?大宋有将如何?”
“诶,百年之后,蒙古诸部将归统一,若时铁骑纵横草原、席卷宇内,辽金、西夏、吐蕃皆不能抗,何况大宋?大宋能保当前,已然万幸,岂忧百年……”
这一番话,比林更是闻所未闻,而似乎又在情理中,于是就问:“前辈之言,精妙绝伦,前看古人,后知来者,在下佩服。但宇宙之变幻,天下之纷争,又岂能尽知焉?若是尽知,晚辈复复何为?”
“苍穹之内,天地万物,生而有象,象成而可数,数分而演理;象、数、理三者一体也,合而为易。易为百学之渊,后世之说,多源于此。数资乎动以起用而有行,孙吴之兵说,乃源于数,故得存亡之妙;理行于世而成道,后世老庄、孔孟百家之言,皆由于理,故成天轮之序。是故天地万物,生而有象,至于演绎成形,乃看造化。汝天资聪慧,通晓兵略百家之说,当知此理。”
说到这,野叟以指代笔,以青石为纸,在曲尺型的两级平台上绘太极八卦图,为比林讲述易学阴阳,论天下形式(作者注:今清源山老君岩山门,呈曲尺型的上下两级平台,依然保留着当初所留下的阴阳太极八卦变型图案)。比林虽然惊讶,却故作平静,听得津津有味;一老一小不知疲倦,也忘了饥渴,一直谈论到夕阳日暮方罢。
野叟要辞别了,比林有些不舍,因而感慨道:“聆听前辈一席话,忘却寒暑日暮,不知此一别,何日再相见?”
“事关社稷存亡,当好自为之,十二年后,汝来太湖灵岩山下见我”,言罢,头也不会,蹒跚下山而去,只留下鹤颜飘然的背影。
夕阳西下,老者的身影渐渐远去,比林一时楞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正所谓:
风雨欲来云归处,
枉然纷争无数;
清源山下,
老君岩前,
一语点春秋。
兵戈十二年, 春常在,
可怜万骨枯;
纵使荆柯、李牧,
能挽夕阳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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