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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野叟相邀清源山 北宋宣和元年,烟花三月,江南依然繁华;南望福建路,泉州依山临海,名流商贩络绎不绝,小杂、琴词、戏音、书画、瓷玉……各显特色,暖风游人,度不尽秋水春风。若不是朝廷的赋税太重了些,这里倒也是人人向往的乐园。
刺桐巷北望,一辆马车绝尘而去,车上一老一小,老者架车扬鞭,少年年约二九,轻扶车轼。那少年便是东方比林,虽然个头比三年前高了些,样子却没有多大的变化,依然文弱。
他们这一行正奔豫章(江南西道)景德。
近些年来,手头越来越不太宽裕了,看着不少以前的商贩同行有些依旧做得热热闹闹,东方老爷子又有些心动了。小儿比林已渐成人,却不读四书五经,尽看些乱七八糟的杂家兵略,或是抚琴对弈,或是吟诗作词,虚度了年华,这如何是好,好歹也要有个谋生之道。说到谋生,老爷子倒是有主意了——何不拉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去重操旧业做生意。说到做生意,老爷子又犯难了:烟草生意是不好做了,这年代也没有什么销路了;茶叶生意本是可以做的,但现在也不能做了,朝廷已经实施了什么茶叶专卖制度,与官府打交道是没有什么利润的,私下交易又犯法。虽然官府认可民间贸易,但一些销量大,利润厚的行业基本上是被朝廷控制了。前两年梁山的山匪闹得凶,山贼还没有平息,最近又听说睦州青溪一带的方腊在集众造反,闹的沸沸扬扬,这生意就更不好做了。
老爷子品着茶,迷着眼睛,看似乎悠闲的样子,其实正想得入神,慢慢地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边的茶具上,顿然有了主意。这是一套很景致的瓷器茶具,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是纯正的景德镇瓷,是多年前化了价钱才从一个小贩手里要过来,即便是现在,在泉州府一带也找不出几套。刺桐港边老爷子也亲眼看见大件精美的陶瓷被装上船,听说是要卖到阿拉伯、西番一带去。如果能弄些精致的小件回来,一出手,准是好价钱,生计就不成问题了。
东方老爷子和夫人一和计,夫人也是赞同,就是觉得比林还从没出过远门,这一路去跋山涉水的,倒是要苦了这个书生儿子。老爷子则认为,儿子也长大了,该带着去外面看看世面了,学些谋生之道,终究是好的,夫人想了想,也就不说话了。
比林最近也烦得很,一直闷在家里,只能是把时间化在琴、棋、书、画、词、赋、兵略上,很少有机会踏出家门去范围更大的世界看看,书看得再多,学得再精,最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所以但老爷子和比林一谈起这件事,比林就满口答应了。
对这次远行,老爷子早就做好了精密的部署,甚至连一些行程的细节都考虑好了,这是后话。
三月初九,正是岭南好风景,老爷子和比林一道作别家人朋友,乘马车出发了,于是就有了我们上面看到的刺桐巷一骑车尘和那车上的一老一小。
这些年,江南一带还算平静,一路也顺利,马车虽然颠了些,爷俩也还受得了,路上老爷子还不断地给比林介绍了一些经商的经验和门道。路经洪都,这一带热闹繁华,不减泉州;比林突然想起那“落霞与孤婺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滕王阁,想那鄱阳湖比起泉州的东湖来应该有气势得多,便要硬要老爷子一起去看看。
老爷子本不同意,但想想既然就在附近,也可以让儿子稍稍放松下心情,就同意了。滕王阁始建于唐永徽四年(653年),素有“西江第一楼”之称,更是“江南三大名楼“之一,借王勃的一篇《滕王阁》誉满天下。可不巧的很,爷俩登阁时正值霉雨天,水浊浪微,深邃浩瀚,颇有暗藏千军万马之势,只看得比林沉默不语。老爷子可没什么兴致,一边嘀咕着倒霉的天气,连半只水鸟也看不到,一边连说没意思,没意思。
比林不想走,就说:“爹,你先回客栈吧,我再转转就回去了。”
“恩,好吧。你也早点回来。”
老爷子走了,比林的兴致更浓了,这时的滕王阁已不是唐朝始建的滕王阁了,之前的滕王阁是建在一座小山包上,后来江水将山包冲垮,滕王阁也随之倒塌,现在滕王阁便建在了城墙上。比林再次细细打量这阁楼,似乎是有六层,待到爬到最顶层的时候,才发现还有三个暗层次,实际是有九层,颇有九重天之意。到顶阁时,视线豁然开朗,南揽洪城全景,尽收眼底,北眺八百里鄱阳湖,湖水滔滔。登斯阁也,极目远望,顿觉心宽胸广,凡尘俗事,只不过是过眼烟云,沧海一粟耳。
听着、看着、想着,比林不觉得有些痴了,微风霏雨扑面,才觉到凉意。回过神来,猛然发现旁边多了位老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顶阁就两个人,比林不经意打量起老者来,老者穿着一身底色青蓝的锦袍,手拄金色拐杖,身材伟岸,须发银白,五官整齐长得恰到好处,更为奇特的是脸上皮肤光洁,竟看不出什么皱纹;若在年轻时,不知道要醉到多少妙龄女子。发现老者也看着他,比林朝他友善地笑了笑。
“年轻人霉雨天也来登阁看景,如痴如醉,不觉暖春细雨凉,难得难得!”老者先开口了。
看着老者那亲切的笑容,比林顿然有了兴致,忙道:“豫章阁边好风景,更有长者为伴,同风同雨,何况三月雨绵长,应该应该!”
老者的笑容更祥和了,又云:“腾王阁边景常在,又岂三月霉雨天?”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春夏有异,秋冬有别,何消计较与安排,当惜而今现在!
“言辞过人,不负当年‘才倾刺桐巷,胸负百万兵’,然自娱琴棋辞赋已经是荒废,转转商贾岂不糟蹋?”
比林听罢甚是惊愕,再打量老者,根本不认识,却如此熟悉自己,俨然长者口吻,不禁觉得蹊跷。比林顿了顿才说:“不期而待时,不得已矣,欲求之而无踪,欲居之而无影;自娱于小技,已甚知足,转转商贾,偷生而已。”
“青春少年,岂能太惆怅,情也,仕也,如雾海烟云尔,随缘而为,随意而安,非君子所为也。汝胸怀日月浩瀚之气,当系苍生社稷、定乾坤、造昆仑!哈哈哈……有缘再叙,有缘再叙。”
言罢,老者拄着拐杖下阁而去,转眼不见,把莫名其妙的比林凉在那里。
“有缘再叙,有缘再叙?我明天就要走了,那里有缘?那里在叙?”比林一边纳闷着,一边走下了楼阁。
回到客栈,比林开始心不在焉,也没懒得和老爷子说话。第二天一早,爷俩收拾行装继续赶路,也不见昨天的那位老者,后来到了景德镇,老爷子忙着看瓷器,访瓷窑,比林也就差不多将这件事忘了。
经商多年的老爷子,毕竟有头脑,不但带者比林结识了当地的商人,还很快就弄到了一上等的精致陶瓷茶具,并了解到洪都、景德一带红砂糖、茶叶、还有一些精致的手工艺品很走俏,心里又开始盘算着后面的生意怎么做了。返回到老家泉州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娘见父子俩平安归来,而且还听说很有收获,高兴的不得了。虽然比林无形中也接受了不少经商的观念,但终究是没有多大的兴致,受到这种氛围的熏陶,倒是觉得沉闷、落寞。
休息了三两天,这天一早,比林又来到东湖亭边散心。三月清晨,垂柳沾水,朦胧有些雾气,这是自己当初经常晨读暮吟的地方;风景依旧,三年前,秋水伊人,琴声荡漾,书声响亮,两亭相望,一水之隔,情景历历在目,而今人去亭空,只剩书生独自愁。想着这些不禁微微叹息。
“年轻人,真是有缘”,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比林转身,正是哪天在滕王阁上见到的老者,不禁惊愕。
“有缘转眼又相逢,年轻人倒是钟情于山水亭阁啊!”
比林回过神来,忙应道:“彼此彼此,老人家倒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延绵所千里,好似无处不在,倒也是有些缘分。”
“青山秀水,风华少年,为何凭水独叹息?”
“触景思故人,叹命途多舛,空余豪情,淹没随风尘。”
“自古痴情多坎坷,或相濡以沫,或相忘于江湖,岂能事事如人意。科场无意,何不远涉江湖?”
“远涉江湖?岂不多恩怨,多纷争?”
“好男儿胸怀天下,何惧恩怨、纷争。如今世乱,纷争并起,风雨欲来,大丈夫应振臂而呼,聚天下英雄,御外敌、平叛乱,还太平盛世,成不朽伟业!”
听了这番话,比林不禁热血沸腾,也笑道:“蒙长者抬举,比林乃年弱书生,怎比大丈夫?”
“孙子仅携《兵法十三篇》拜将,终破楚;吴起求学于百家,遂成一代名将;陆逊黄毛小儿,一介书生,火烧连营七百里。乱世涉江湖,大如春秋争霸、战国竞雄,演绎爱恨情仇、成就帝王霸业,如三国鼎足、五代十国,滔尽英雄豪情、扬名黄尘古道;如期不遇,没身成侠,如荆轲郭解之流,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仗剑江湖、铲除不平事,挺身危难、不惜其躯,亦不失热血男儿!”
“长者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在下受益非浅,恨虚度过春秋十七载。怎奈在下才浅志疏,微不足道,恐不成气候,有失所望”
“造化乃天意,吾言尽于此!若有缘,当谷雨卯时会于清源山南麓老君岩”,说罢,转身欲走。
比林一急,忙道:“老人家请留步,敢问来自何处,如何称呼?”
云山雾海处,
巷道亭阁舟;
逍遥天地间,
江南一野叟。
言时,老者轻步离亭,凌波踏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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