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痴梦弥漫东湖畔
“小轩，小轩……”，比林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衣襟尽湿，抬头窗幕正白，掀帘而望，月色朦胧，灰寒静寂，嘶风中透出几分萧杀之气。
丑时已过，这是今晚第二次从同一个梦里惊醒，梦中自己与小轩是那样的近在咫尺，转眼望日已至，而朔时之事依旧呖呖在目。只恨自己七尺男儿，一介书生，满腔深情，空余恨，想到这里禁不住一个寒颤，才觉身上冰凉，寒气侵体，又钻回温暖的被窝。
第二天醒来，约辰时光景，暖暖的阳光，把荒凉的原野蒸得氲氲有了些生气。比林伸了个懒腰，哈了口气，其实已经不早了。东方老爷子已经用过早膳，正烤着太阳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比林刚起来就开始数落：“懒书生，还不快去吃饭，不然你娘要拿去喂猪了”。待比林到客厅时，娘早已把保温好的饭菜重新端出来，见比林的胃口好，就不停地说慢点慢点。尽管最近心情一直很糟，可每次吃着热饭，感受着娘的唠叨，比林总觉得心里暖暖的。
说到东方家族，虽是异姓，在当地还有点名望。曾祖东方浩云曾做过知县，为官清廉，口碑颇好，可到了祖父这代就开始没落了，幸好比林的父亲东方老爷子还有点经济头脑，在江南一带经营些烟草和茶叶生意，日子过得到也不错，生有一子一女，可惜小女不幸早年夭折，因此格外疼爱小儿。一家三口，日子倒也过得滋润，不过老爷子总觉得，小本生意，终非长久之计，唯有为官出仕才是正途，所以不惜重金聘先生来辅导比林。小儿比林倒也争气，年方15中了秀才，虽非头甲，也是难得。只可惜正逢徽宗在位，朝廷腐败，本来还书生意气的比林每每与同学谈论此事时，便慷慨激愤，愤怒过后就垂头丧气了，再后来索性不思进取，玩弄起琴棋之类的雕虫小技，偶尔也看些乱七八糟的闲书，原本还对儿子寄予厚望的老爷子也无可奈何只叹时运不济。近来雁门关外战事连连，内乱不止，老爷子的生意也越来越没有什么做头了，后来索性也不做生意了，守着一点积蓄度日。最让老爷子伤透了心又最无奈的莫过于这个既聪明又不争气的儿子：能读点书，却不思进取，生得一副书生样，又没有一点经商头脑，倒不知以后如何是好？
比林还没有吃完饭呢，同学五行匆匆行来，见比林才吃饭大叫蠹虫。五行是比林的老同学了，同一批考取秀才的，后来和比林一样对仕途失望，转而专门研究两仪、四象、五行、八卦，进而得到名五行。五行本来是有事要找比林的，见林父也在一旁，忙改口说邀比林去东湖亭下棋。
十月泉州，虽有几份凉意，并不萧条，东湖亭倒也算得上是个清静的地方。泉州，偏居江南，有武夷山相隔，远离战事，也没有什么动乱，本也是个贸易活跃、经济繁荣的古城。可在这么一个外忧内患的年代，也冷清多了。两人一并走着，大街沿途也零零星星地有些许人，东湖亭边的人更多，凭水独愁的、或三五一小群的都有，稀拉清冷，倒把初冬陪衬得恰如其分。
突然比林止住了脚步：“五行兄邀约前来，只为东湖对弈？”
“然，所弈者非棋也。”
“所弈者非棋，此言何出？”
“弈有微博之异，棋者，小技也；博而辨之，兵者谓之兵弈，沽者谓之商弈；然秋水伊人，明眸含情，咫尺天涯，寝食不宁，可谓情弈否？”
“情弈？情为何物，未尝闻也？”
“嘻嘻，情为何物，乃思小轩否？”
“小轩……”，比林猛然一惊，转身呆呆地看着五行，心想他怎么知道我在想着小轩呢？
“哈哈，果然痴情了得，况乎书生情深，身在其中，焉知身外事？”
“身在其外，焉知其中事？奈何子非鱼，焉知鱼子乐；兄非吾，岂知吾之惑也？”
比林转身痴痴地望着湖水，一脸茫然，五行继续道：“当知如此，当知如此……天生道，道生阴阳，平湖秋月，蓝衣少女，弦弦涟漪，叠叠千层浪……懵懂书生，对亭惆怅，书声朗朗存浩气，涛声隐隐余叹息……东湖亭边儿女事，痴梦一场，痴梦一场……”
一语作风翻成浪，激起无限愁绪。痴梦一场，痴梦一场……比林不禁有了些模糊的感觉，也许风没有了，浪也会渐渐平静。只是依然无法忘却当时那些朦胧的感觉，一处书生晨吟暮读，一亭伊人琴声随波，一水之隔两想望……怎奈今东湖亭边浪依然、风如旧，却少了琴声伊人，除了一袭蓝衣身影，一声“小轩”的称呼，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来自何方，又漂向何处，科场无意，伊人何在，云烟尘雾，空余痴梦一场……
比林再度见视线投向湖水，冬未寒，水滔滔，淹没了多少悲欢离合，见证了几度春秋古今。叹自己已年及二九，九二者，见龙再田，利见大人；自己却白读春秋书千卷，空对胸有百万兵，而虚日待时，何颜于天地光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想到这里，忧愤豪迈之气顿升，乃临水而吟《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一起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五行也颇受感染，乃和诗而应：
才倾刺桐巷，胸负百万兵；痴梦藏东阁，断弦有聆听；
不期隐待时，高吭溢秦音；天下书生志，日月照古今。
吟完，四目相对，迥然有神，真诚脸上依然还透着稚气；比林淡然地笑了笑，拍着五行的肩膀说：“知我者，兄弟也”。
湖水微波，晨光林曦，衬出两个长衫少年的身影，渐渐淡去……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注：本文须作者原创，未经作者同意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翻译和整理出书等，如有需要请留言联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