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一直昏昏沉沉,一会儿听见有人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一会儿又好像凌空飞行。突然爹爹出现,截住木腿人恶斗,救下了自己,正要去拉爹爹,突又见到自己在旷野没命价狂奔,身后“噔噔”声紧追不放,担心前面别没了路,果然便闪出一条大河来,水势汹涌,翻腾彭湃。
正急得满头大汗,忽望见左首堤上架一根独木桥,直通对岸。大喜之下,急奔过去沿桥过河,猛然脚底一滑,直摔入河里。河水冰凉刺骨,忍不住“啊”地一声惊叫,睁开眼来,却是个梦。
宋青见天已大亮,只觉浑身湿淋淋的,仿佛身处一座破庙之中,四周尽是些缺腿断臂,东倒西歪的金刚、菩萨泥塑。正自浑浑噩噩,猛听得一个声音粗声喝道:“快给老子起来。”急看时,只见面前一人身材瘦削,乌青的脸上刀疤纵横,左眼外翻,牙齿暴露,顶上毛发几近脱光,只余几缕粘在头皮。左袖、下身空空荡荡,只右手仍在,拎着个水桶。
宋青虽生在镖行,算的上是武林世家。但他除会几手爹爹教的家传武功外,一生过得是那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生活,此时见姚赛这等模样,禁不住又是骇然又是恶心,赶忙别过了头,闭上眼睛。
姚赛冷笑道:“你嫌老子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是不是?哼哼,还不是给你那狠毒的老子,臭*宋万江害得?今儿个父债子还,老子来你脸上也划上个十刀八刀,再把你剁他个十块八块地去喂狗。”说着当真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一把抓住宋青的脚脖子,“刷”地劈下。
宋青惊骇莫名,“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姚赛哈哈大笑,收刀骂道:“老子就知道宋狗贼生得乌龟儿子,一样地没骨头。哈哈,直娘贼,哈哈哈。”宋青大声道:“不许你辱我爹爹,老妖怪!”说罢伸长了脖子,狠狠瞪视着姚赛,心中却怦怦乱跳,怕这恶鬼恼羞成怒,弄不好真将自己给大卸八块了。但爹爹受辱,为人子者又怎能忍气吞声?
那姚赛却不怒反笑,瞧着宋青啧啧道:“看不出来呀看不出来。”宋青壮着胆子吼道:“看不出什么?”姚赛道:“你这小子和老子的倔脾气有得一投,你若跪地求饶,一刀便杀了你。但你越是倔着,老子便…… 便……嘿嘿。”宋青脱口道:“便怎样?”心道莫不是将我放了?却听姚赛得意洋洋地道:“便一天剁你一手或一足,慢慢剁光了你,嘿嘿……哈哈哈!”
宋青气的几欲昏去,寻思:这恶鬼喜怒无常,暴虐残忍,真该坠入十八层地狱,日日油煎火燎才好。又想:听得外公英雄豪杰,怎得收了这样个徒弟?
他却不知这姚赛原也是个慷慨粗豪的英杰,昔年在江湖上也颇有侠名,只因十八年前突遭横变,险些丧命,侥幸得免一死却落得武功俱失,不人不鬼。心性自是大变。后蒙高人垂怜,指点些武功,授了本秘籍。便独自一人藏在深山老林中苦修十余年,每日里只想着如何报仇雪恨,更变得暴虐乖突。
他心中苦闷,喝了一大坛烈酒,又恨极了宋万江。酒助怒火,便加倍地暴戾,一把揪起宋青,喝道:“狗杂种,装死么?”望宋青胸口“砰”地一拳。宋青眼前一黑,站立不稳,踉跄摔倒,额头正撞在一尊金刚的断手上,耳中“嗡嗡”直响,黑暗里金星乱冒,额头火辣辣地疼。用手一摸,吓了一跳。原来鼓起鸡蛋大一个瘤,正要叫苦,忽觉背后一紧,又被姚赛凌空提了起来。
宋青还未嚷得一声,只觉背上一松,身子急坠,本能的用手护脸,“嗵”的一声,四肢百骸犹如散了架般,五脏六腑如欲翻转,两条小臂剧痛揪心,神志渐渐模糊,只是想:“这恶鬼要折磨我至死了。”
姚赛见宋青趴着一动不动,狠很唾了一口。也不去理他,转身抱起个大酒坛子,咕咚咕咚的灌酒。
如此每隔小半个时辰,宋青便遭一次毒打。不是被抓起来摔打几次,就是被兜头兜脸地猛灌一通烈酒,或是被点了穴道,霎时间犹如万蚁齐噬,苦不堪言。总之是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不过除了皮肉受苦,倒也没伤及内脏,更没被划个十刀八刀,剁成十块八块地拿去喂狗。宋青原知姚赛只是拿他出酒疯,并不伤他性命,却也苦痛难忍,只盼早早死了才好。
好不容易挨到太阳落山,宋青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不火烧火燎的疼,鼻子里只有出气,没了进气。昏昏沉沉地正要睡去。忽然闻见一股烤肉香味扑鼻钻来,挣扎着张眼一看,只见姚赛正抓着一只肥鸡大嚼。面前火堆之上另有两只正烤得焦黄,滋滋直响。
宋青被这香气熏得馋涎欲滴,想到自己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不由得饥火中烧,腹中翻转绞结地疼。但要他出言向这恶鬼去讨,又开不了口。姚赛斜眼瞥见宋青盯着自己手中的美味,犹犹豫豫,不住的咽口水,便故意大口啃嚼起来,嘴里一个劲地“唔唔”个不停。
宋青忍不住道:“哎!”姚塞只当没听见,转过了身,吃得更加凶了。宋青高声道:“我饿了。”
姚赛回头怒道:“你饿老子不饿么?”顿了顿又道:“只要你给老子嗑三个响头,说‘宋万江老狗之子宋青向姚大爷讨一鸡屁股吃,望姚大爷发发慈悲……’”宋青越听越怒,打断道:“呸!你宋爷就是饿死也不向你这恶鬼说半个‘求’字!”他从小受妈妈教导,自认颇为文雅,此刻盛怒之下,也不禁粗口骂了起来。至于会不会惹姚赛发怒,也顾不了这许多,心想:“他杀了我最好。”
姚塞却也不和他计较,仍唔唔地大嚼,随手将一块鸡骨头一扔,“波”的一声正中宋青额头。宋青“呸”地吐口唾沫。过得片刻,一块鸡腿“啪”的落在宋青面前。宋青看那鸡腿还颇为完整,只破了点皮,他此刻饥火难耐,望了望这块鸡腿,狠狠咽口吐沫,别过了头不再看上一眼。
转眼之间,两只肥鸡被姚赛吃了精光。宋青面前倒堆了一大堆鸡骨头。姚赛过来点了宋青腰腿上穴道,却不点上肢,又将最后一只熟鸡端端正正地放在那堆鸡骨头上,只“嘿嘿”地望着宋青。见宋青毫不理会,便回过身去,灌了一肚子烈酒,倒头就睡,不久便鼾声雷动。
宋青眼巴巴地望的脸前熟鸡,肚子里的响声与姚赛的鼾声此起彼伏。闻着冲鼻子的肉香,大口大口地咽酸水,恨不得把那肥鸡一口吞了,想起适才姚赛一脸的不屑和坏笑,猛然醒悟:“这恶贼故意不点我上肢穴道,是想我半夜耐不住饥饿吃了这肉,明日好痛痛快快地折辱于我。我宋青堂堂男儿,怎能去吃这嗟来之食?”登时胸中涌起一股豪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睡觉,但腹中实是绞得难受,又怎能睡得着?强挨到鸡叫三遍,东方渐渐泛白,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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