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晋阳,物华民丰。自春秋建城伊始,已历千百余年。大唐李家始发于此,建国后定晋阳为北都,跨汾河两岸,南通中原腹地,北接塞外胡人以为贸易。
山西晋商享誉天下,其驼帮,船帮几百年来鼎盛不衰。商路复远,汇通天下。晋阳城内名商巨贾云集,市井繁荣。城东十余里处,有一极为宽阔的青石板大街,街角处一门楼飞阁高耸,气派丰凡。门楣上挂有金色大匾,匾上“福平镖局”四个大字遒劲有力,龙飞凤舞。匾下朱漆大门,门前两座石狮,雄伟庄严。
待得宋青一众回到镖局,已过掌灯时分。宋青将马交与马夫,换过衣服,便匆匆忙忙来到内院爹妈屋前问安。福平镖局总镖头宋万江闭关修炼已有三余月,故宋青此来只是向母亲请安。
刚走进院内,便隐约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小翠,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宋青初闻只道是父亲,寻思父亲不是百日才出关么,怎的提前出来啦?又见屋门紧闭,屋内烛光昏暗,不见一个仆人。正自纳闷,忽听一女子低声啜泣道:“你别说了,爹爹决不是他害死的。”
接着又听到那男声道:“小翠,你可别猪油蒙了心,听信那奸贼的花言巧语。你好好想想那天夜里师傅被抬回来后,悄悄对你说了什么?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听口气极为急噪恼怒。
宋青急停住脚,又惊又气,心道:“是哪个狗贼敢闯入娘的内室,出言还如此霸横,活的不耐烦了么?”正要冲进屋去,猛然省悟房中人显是在谈论外公的死,他以前问起母亲,只说是患了暴疾突然死的。而且每当说起此事,娘总是要痛哭上大半天,因此他也就不敢多问。此时不禁颇感好奇,便依旧悄悄站在原地,敛气凝听。
只听见母亲叹道:“爹爹对那荆伯山倾心相交,自是至死也不相信这贼人会加害于他。但想杀父,杀兄之仇不共戴天,又怎能不报?宋师叔虽然违了他老人家的遗言,却也怪不得他。”宋青寻思:这人称外公为师父,娘又对他称爹爹为师叔,想必是娘的师兄了。但怎的从没听她说起过?
这时又听那男子气急败坏地道:“哎呀,小翠,你怎凭得糊涂。那荆伯山和师父都是江湖上名声在外的英豪,怎会做出这等下三滥的事来?即便做了,武林中人个个将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又怎能不去拼命遮掩?再者说,那覆云拳和翻天掌本就是他二人共创,抢来做什么用?后来荆伯山被宋万江杀死,掌法拳谱又怎的突然失踪了?”那人一连串珠炮似的逼问之后,房中便没了回声。
宋青心道:原来还有一套翻天掌,怎的从没听说过?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母亲才缓缓道:“想是荆伯山想独霸江湖,恶念冲昏了头,便顾不得那么多,后来和爹爹争斗时,又受了重伤,才……才不得不……不……”
那男子冷笑数声道:“你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骗不了,又能骗的过谁?"接着听到母亲凄然道:"赛哥,事情都过了几十年了,快……"那男子喝道:"快什么,快别提了是不是?"母亲嗫嚅道:“不……不……不是的。"男子厉声道:“洪小翠,亏你还是当年威震江湖洪德业的女儿,你。你。."想是气到了极处,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此时又听母亲凄声道:“罢了……罢了……要是你当年突然不辞而别,我……我又怎会……”顿了顿,又道:“不论怎样,宋师叔已杀了荆伯山,这仇也就算报啦。"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也就算报啦”几个字更是有若蚊鸣,几不可闻。
房中男子长叹一声,幽幽道:“小翠,当年你我青梅竹马,何等快活。那天……那天晚上……”母亲感伤道“别……别说了!”那男子道:“我偏要说,我怒我姚赛不辞而别,做了那缩头的乌龟,是不是?这一切还不是宋万山这狗贼使的奸计?不然,我又怎能手足俱断,成了废人?” 只听母亲惊叫道:“你……你手足都断了么?”那人苦笑一声道:“你难道不长眼睛么?”接着听见母亲尖叫了一声,失声痛哭起来。哭声中那男子又厉声道:“你可怜我有什么用?他宋万江即便给师父报了仇,把镖局给他就罢了,可你又怎么……怎么嫁了这狗贼,还……还养了那个小杂种!”说到后来,嘶哑着嗓子,显然起苦已极。
宋青越听越惊,朦胧间好似明白了什么事却又不敢去想,待得听到“嫁了这狗贼”“那小杂种”,猛然惊醒:这是在说我,不由得又羞又气,心想这人如此粗鲁暴躁,外公怎会收他为徒? 突然又听到母亲尖叫道:“不许你这样说他!“怎得不能说,嘿嘿,贼父子,昧心狼,一样的乌龟*。老子要一刀一个,祭奠我恩师在天之灵,也……也不枉他教导一场。”“你怎能说这样的话,他……他可是……是……我儿子啊!你可要犯大罪的,呜呜……”边哭边还“你不能,你不能”地说个不停。
姚赛默然半晌,长叹一声,柔声道:“小翠,是我不好,我不再说了就是了。哎,哎,我今天本打算……哎,算啦……这十几年来,也委屈你了。”母亲哭道:“我不委屈,我还能天天守着儿子,你,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又,又废了身子,才最委屈。”姚赛叹了一口气,便“噔噔”地走向门口。 母亲带着哭腔急道:“你到哪儿去?”姚赛不答,只“噔噔”地走了出来。宋青寻思让母亲碰见了面儿上不好看,便急忙闪身躲在院角一口破缸之后,耳听得房门“吱”地一声,接着看见一个黑色人影跃上屋顶,噔地一声踏在瓦上,那人上了屋顶,几个起落,噔噔声渐渐远去,不再听见。宋青心想这人身法倒很矫捷,侧耳细听,只听得母亲还一个劲儿的偷偷啜泣。他叹了口气,纵身从墙角一跃,跳出内院,径奔向自己的卧房。
宋青一路上苦思冥想,种种谜团困饶不休,却总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待得经过一座假山时,猛觉得背后风声紧然,惊醒有人偷袭,当下不及细想,向左前方斜斜跨出一步,身体急旋,右手握拳从体侧猛地挥出,这本是家传绝学覆云拳中极精妙的一招,唤做“倒转乾坤”,右拳挥出后左掌便跟着拍向敌人前胸,让人防不胜防,躲无可躲。
却听背后那人“嘿”的一声冷笑,右手急探,三根手指已搭在宋青右腕上的脉门,运劲一拧,宋青顿时半身酸麻,这第二掌便没能拍出。宋青大吃一惊,心道这人怎对覆云拳的招数了然于胸?居然能找到破绽,后发制人。那人一招制敌后,右肘连环撞出,封了宋青周身几处重穴,手指一松,宋青便“嗵”地一声撞在地上,一动也动不得。耳听得头顶上“嘿嘿”冷笑道:“宋万山这*,生得儿子也是小乌龟!”
宋青一听大怒,急睁眼看时,只见面前宽袍子下只露出两根黑黝黝的木棍,并无双腿,心下豁然开朗,寻思,“是了,定是那姚赛去而复回。那噔噔之声显然就是这木棍击地所发。”骂道:“不人不鬼的妖怪,你……”他本想说:“你才是乌龟*。”话未出口,猛然间脑后一阵剧痛,登时晕了过去。
姚赛生平最恨别人笑话他的残疾,这时不禁大怒,抬腿便将宋青踢得晕死过去。他反手操起宋青,纵上房顶,向南疾奔。刚奔得十余丈,猛听得“嗤”的一声,一物从侧后方呼啸而来。姚赛知是高手所发的暗器,不敢怠慢。抛下宋青,听风辨位,右手也是一扬,只听“叮”的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两枚金钱镖从半空中坠到屋顶瓦上,又“扑碌碌”的直滚下天井,猛然间眼前黑影一闪,一股劲风扑面袭来。姚赛喝道“好掌力”,右手竭力拍出,同时双足一蹬,借力向后飘出丈余。
他深知来人掌力刚猛,自己单凭一只独臂决难抵挡,因此便借势后跃。只不过双腿已断,只得一对木棍支持,其灵活,力道自是大大地减损。恐敌人趁机再度袭击。身在半空中又是“呼”的一掌拍出。待双足落地,又一拍一蹬,如此连拍六掌,已后退四,五余丈远。身子落定,只见对面那人一袭黑衣,脸上蒙着黑布,身材高大,有如渊停岳峙般伫立不动。
姚赛森然道:“阁下施冷箭伤人,意欲何在?”他见来人武艺高强,说话便尽量客气起来。
蒙面人抱拳道:“姚大侠神功盖世,岂能为晚辈区区伎俩所伤,晚辈只是不得已恳请老前辈留步罢了。若有冒犯,还望原宥!”姚赛寻思:“此人武功远胜于我,却自称晚辈,谦恭有礼,显然别有所图。”谨慎道:“你待怎样?”那蒙面人道:“只为两件事。”姚赛道:“说来听听。”蒙面人道:“一是有句话想请教前辈,二是恳请前辈高抬贵手,放了这少年。”姚赛冷笑一声,道:“请教不敢当,有什么话尽管说罢。甚于这小子,万万放不得。”
蒙面人长笑一声,问道:“十八年前中秋晚上,前辈可还记得?”姚赛大声道:“那是恩师遇害之日,姚某虽残老,也还记得些。”勾起往事,又想到刚才和洪小翠的一番谈话,不禁又悲又怒。蒙面人又道:“荆伯山荆老前辈可是真心要杀尊师?”姚赛冷冷道:“江湖上不都是这样传的吗?”蒙面人又道:“江湖上人云亦云,当不得真。姚前辈昔年突然失踪,今又乍然现身,令晚辈好生奇怪。”
姚赛冷笑一声,说道:“姚某死了十八年,如今活转还阳,怎的奇怪了?”蒙面人知他胡搅蛮缠,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沉默片刻,姚赛沉吟道:“此事尘封已定,阁下为何复又提起?”蒙面人接口道:“前辈不也是这样?想是另有隐情罢!”姚赛心中“砰”的一跳,寻思:看来我和小翠谈话之时,他也在侧偷听。此人武功高强,自能不露形迹。偷眼望望宋青,又想:“倘若泄露了消息给那宋老狗,十多年的隐忍苦挨,处心积虑,固然化为泡影,只怕。。。只怕这条老命,也断送啦!”不由得大为担忧,脸上却仍不露声色,冷冷道:“阁下是为灭口来么?”
那蒙面人仿佛看透了姚赛的心思,哈哈一笑。朗声道:“实不相满,在下深仰洪、荆老前辈的风范,对于他二人的相残,一直耿耿于怀,不相信荆老前辈会做出那等事来。”
姚赛冷笑一声,斜眼瞥视,猜他是真是假,接着寻思:此人若是宋万江的人,武功又高出许多,怎肯多费口舌?立时便应将我毙了。但若是荆伯山的门下,又为何要救下这小子?再看宋青,只见仍伏在地上,昏迷不醒。试探道:“只是仰慕其人?刚才阁下所使的招数,倒像是翻天掌。”
蒙面人哼了一声,不加理会。
姚赛接着道:“不知阁下此来,是为报仇,还是另有所图?”蒙面人又哼了一声。姚赛此时再无怀疑,右手一扬,说道:“阁下不必再费口舌,三日之后福平镖局大厅之上,天下群雄面前,老夫自有交代。”
蒙面人料知姚赛已多少猜出他身份,又想这老儿怕宋青泄露消息,图谋败露。定不会放脱,逼得急了,反而会加害于他,只得从长计议。虽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抱拳道:“如此甚好,晚辈恭候大驾。”言罢回身一跃,隐没于墙角之后。
姚赛细听得蒙面人确已离去,长舒口气,定定心神,走过来挟起宋青,又翻墙越瓦,向南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