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死亡的序幕
月夜。山颠。
二人无声对恃。已是第三个夜晚。
一人白衣。一人黑衣。
一人持剑。一人执枪。
剑,名誓言。
枪,名泣血。
三天来的第一句话,乃是白衣剑客所说:“酒,你已喝过?”
“三天前已经喝过。汾酒,最好的汾酒和最爱的女人一起喝过。喝过之后,我斩下她的头颅。”黑衣人答道。
剑客眉头微皱,似乎有些诧异,继而问道:“为何?”
黑衣人面色不改答:“心中有爱,我的‘绝世魔枪’便使不出来,使不出来,我便会死!”
“你不想死,所以你最爱的人就必须死?你应该知道,即使是‘绝世魔枪’,未必就能接下我的‘惊鸿一剑’,所以你杀了她,实在是一个错误。”
“你说对一半。我的‘绝世魔枪’的确未见得能接下你的‘惊鸿一剑’,但我不想连这个机会也失去。还有,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能与她相爱,与其让她生不如死,我宁愿亲手作一个了结。”
说完话,黑衣人抛出一件包袱,落在两人之间。当包裹像莲花一样向四处绽开之后,白衣剑客看见当中赫然是一颗人头,一颗女人的头,一颗容姿绝世的人头。
剑客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这一生见过很多女人,却没见过哪个女人的头生得这般美丽。用一颗绝世的人头来换取一招绝世魔枪,值得吗?”
“值得。因为,我可以死,但我不可以错。她爱上的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懦夫。如果没有‘绝世魔枪’,我今天根本就不配站在这里。你也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可以杀得死你,那一定是我,不,应该是‘绝世魔枪’。”
“不错。但你仅仅是有机会,你没有十分的把握。”
"男人一定不干‘十分有把握’的事,把握的东西,只要有一丝一毫,便值得去搏!”
“那么,你还在等什么呢?”
“我在等,我在等你,而你,同样在等我。其实,你也一样没把握。”
“不错,刚刚我的确没有把握,而现在,我有了。”
“为什么?”黑衣人脸上的筋肉微微一动。
“因为,绝情是无须证明的。你今天带来她的头颅,只是想证明,你已无情。但恰恰相反,这只能证明你心中还有情,若有情,这世上便没有‘绝世魔枪’,你说,我现在有没有把握?”
黑衣人已耸然动容,但他仍然用力握紧泣血,一字一句答道:“老萨,那便来试试看。”
“好吧,四裤,我们的战斗,只需一招,一招之后,只有一人还会站在这山颠享受清风拂面,而另一人,恐怕只得去地狱受那刀山火海之苦了!"
那叫做四裤的男人疾然回头,横枪一指,双目精光暴射,大喝一声:“来吧!”
两条迅若奔雷的身影,两道光彩夺目的霓虹。
谁的惊鸿一剑?
谁的绝世魔枪?
在皓月的天空
鲜血
染红
半个月亮
身形交错的瞬间
影子凝成千古的图腾
一人埋得很深
而另一人
高高飞翔
二 四裤的落幕
我很痛。我不快乐。所有人都料想得到这个结局——包括那颗被我斩下的容姿绝世的人头,只有我想不到。
从空中坠落的那一刹那一生像一道白光在脑海中左右奔突——你们知道的,我的枪并没有机会刺进老萨的咽喉,所以,死亡像白莲花一样逐瓣开放……
那是一个三月的夜晚,我刚杀过人,一个夜行的路人。没有为什么,我把他杀了。
此刻的踏月湖上烟波浩淼,我坐在湖边光洁的石头上,脚边有一坛酒,汾酒。我用纯白的棉布沾上汾酒轻拭我的泣血,像抚摩阔别多年后的,情人的脸。我的手指短而粗,干燥。空中有月,月光照不亮我的泣血,月光照不亮我。像所有嗜血的人一样,我们从里到外都只有一种颜色——黑色。
湖中央有人轻歌踏船缓缓飘来,歌声由远及近,婉转曼妙,撩开了所有锁在湖心的烟波。我知道,我的爱人来了,那个船头摇浆的洛神一般的女子。纯白的棉布从手中掉落,在手和土地之间的空间中慢慢展开。
她从小舟上缓步走过来,我的手上一刻握着泣血,而这一刻,是她的手,晶莹剔透,羊脂白玉般的软滑,手背上纹着一朵白莲。是的,白莲,我的爱人,踏月湖边最好的杀手。
我发不出声音,只有粗重的鼻息。她用食指掩住我的嘴唇,说:我要杀你。我迷茫着点头,白莲缓缓的张开她柔软的嘴唇在我的唇上一点即过:你已经死了。我还是点头,我清醒的知道,我死了,她是最好的杀手,她诛心。
从此以后踏月湖边多了一座茅屋,里面住着一个男人,叫做四裤全输,还住着一个女人,叫做白莲。日子变得简单起来,我每天坐在茅屋门口喝着汾酒等待白莲杀人归来。直到那一天,白莲遇上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我所知道的是,和我一样,白莲无法夺取他物理意义上的生命。她同样选择诛心。所不同的是,她不再用她的嘴唇,而是她的身体。那个男人很年轻,浑身的筋肉充盈着不可抑止的活力,他的眼神,他的动作,像一头猎豹般挑衅和矫捷。我在刹那间感觉自卑,感觉苍老,感觉岁月和汾酒和白莲,他们一起谋杀了我体内最可宝贵的那一部分。
幸而我的泣血还在,长年累月,无时无刻,除了白莲的手,我的手中只有泣血。我的手指短而粗,干燥。至今稳健。那个男人死于我的“无心断魂斩”,只是一招,他就被泣血刺穿了咽喉,钉死在背面的墙上。白莲赤裸着她那毫无瑕疵的身躯在一旁像个孩子般的笑,纯净如花。
她说我就是这踏月湖,已经波澜不惊,偶尔微波荡漾,却无昔日滔天巨浪的勇猛和激情。而那个男子是湖边的葬神山,豪壮雄奇,你永远不知道这山峰的背后有没有另一种风景,也永远不知道这山的最高一处到底位于哪里,他能给她足够的刺激和悬疑。
要挽留一个人,有不同的方法。我用身子留住他,用爱情留住你,是的,我爱你。这是白莲说的。从此她再也没有说话,因为她死了,泣血因她而通体血红,那是她颈中鲜血——在我们共饮完一樽汾酒之后。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所以我约战了老萨,这世界上我唯一惧怕的对手。一个已经不会再拿起誓言的剑客。但我知道面对我,他会凿开泰山之颠的绝壑,取出封存已经久的誓言。因为我有一招,是“绝世魔枪”。
但是我把裹有白莲头颅的包袱扔出去之后,我知道我错了,因为老萨的嘴边有轻蔑的笑。我非死不可。
长空皓月,鲜血喷薄而出,染红的是月亮。一切都是一场阴谋,白莲啊,你已死去,你当然不容许你所爱的男子再存活在这世上。
我的左手,泣血已折;我的右手,白莲花开。那是踏月湖中,你凌空虚渡,这是泰山之颠,我血满长空……
我用仅存的记忆和残余的力量把嘴唇张成这种模样:白莲……
三 老萨的敷衍
有人对我说:有一种酒叫醉生梦死。
我用长剑在他脑袋上敲的咚咚作响,大骂他蠢蛋。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夜有一池碧水,半塘莲花。风从彼岸吹来,一直吹到今夜。
今夜无酒。
有的只是一千个太阳。
兰花是个弱女子,她握着这个世界上最有霸气的刀:一千个太阳。
她说:你眼中有杀气。
我否认:没有。
她说:有,而且很重。你执著,太执著就会有杀气。
我握紧誓言,天上有半轮红色的月亮。
月亮怎么会是红色?
杀气是种被渲染了的情绪。情绪被过分渲染就会很乱。我看见四裤眼睛里有半轮红色的月亮。
其实月亮本非红色,一切只因他的心在滴血。
他杀气已乱。
他说:我们是来杀你的。
我奇怪:你们?
他点头:对,我们。
他猛地扬手,一团秀发怒然绽放,上升,盘旋,最终凝固成一种姿态。我别扭地眨眨眼,被他挂到树上的是一个女人的头颅。
一个绝美的头颅,安静的头颅,幸福的头颅。
四裤说:三天前我和最爱的女人一起喝了最好的汾酒,喝过之后,我斩下她的头颅。
我眉头微皱,有些诧异,继而问道:为何?
兰花对这样的开头很不满意,她说我应该写自己的故事。我摇摇头闭上眼睛:我没有过去。她骂我是在说谎:任何人都有过去,只是你不愿说罢了。我轻笑,给她讲笑话:有个女人爱上了空气,她把空气吸进身体,感觉自己已与空气融为一体,她喜欢这感觉,爱与被爱的感觉。直到有一天她发现所有的人都同她这般占有着空气享受着空气。她很气恼,感觉高贵的爱情受到了玷污,她想忘了空气,她开始拒绝空气,嫉妒在她体内快速膨胀,左突右冲,最终从她胸膛喷出。满天血色。她不知道是血蒙住了她的眼睛,她以为爱情就是如此鲜艳。她死在自己心里,爱情之中。
兰花迷惑:你都在胡扯什么!
兰花手中有一千个太阳,一千个开始,一千个秘密。
她出刀。
刀是淡淡的海天一线。
她问:你能接下着招吗?
这招叫:春天。
一千个太阳升起,一粒种子种下。这不是杀人的招式。
我望望天边:那还是讲四裤的故事吧。
四裤一直是个绝世的枪手,泣血在手;他曾经是个多情的凡人,美人在怀。
四裤说:心中有爱,我的‘绝世魔枪’便使不出来,使不出来,我便会死!
我长叹:你杀白莲,是因你杀气已乱,你很茫然,怕失败,怕败给我,更怕输给自己,你怕白莲的存在会让自己感到有所分担,你在名与爱之间必须做出个痛苦的选择,儿女情长只是英雄唇边点缀的笑。你不知道扰乱自己的其实并非白莲,而是心魔。
情已入骨,心已入魔。
我接着说:爱情就似美丽的玻璃瓶,只能轻拿轻放,珍藏欣赏,不能打碎。打碎的爱情只是一地玻璃,虽然看着耀眼夺目,但它不仅伤手,而且伤心。你的心已死。
心若死了,人还能活吗?
我叹气:你已经败了。
他说:可我还没死。
我定定望着他:你死了。
我出招。
剑影如梦,摇曳成舞。
一场茫乱之舞。
我是一个舞者。
我舞的是他的心。
他的心里只有死亡。
他开始大汗淋漓。
长剑已出,死亡已现。
我的长剑刺入他的心脏。
四裤长身,犹如大鹏。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剑折。
剑尖已如无法忘掉的残留过去,永远留在他的胸膛。
他高高跃起,抱住那颗恬静的头颅,浅笑的头颅。他抚弄那团秀发,他开始亲吻那冰冷的嘴唇。
我有嫉妒。
他眼中没有了血色,闪过的是如水温情。
他抬起眼: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看着手中的残剑:你讲。
他轻轻叹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虽然悟的晚了很多。其实。。。。。。
那颗头颅迎面飞起,堵住了他的嘴唇,咬下了他的舌头。
他安详死去。
他想对我说什么?
他想对我说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死去而我还活着。但谁能确定死亡难道不是另一种开始?
我手中有剑,剑是残剑,剑名誓言。
我心中有招,招式成舞,舞是茫然。
茫然则无绪。一件事情如果没有头绪则很难解开。解不开,解还乱。爱已成结,人已沧桑。
兰花很是不以为然。
爱情不应该是茫然,誓言不应该有残缺。
我问:那应该是什么?
她很肯定:春天。
一粒种子种下,一片生机勃勃,一千个太阳升起。我心里感到了温暖,温暖是肥沃的土壤,酝酿的是爱情。
执著、嫉妒、誓言、茫然可以杀死任何一个人,但这不是爱情的全部,爱情也可以是一千个太阳,一个春天,一把救人的刀。
兰花说这样的结局象是在说教。但文字已经写出,就象爱情种下,一切都将成为必然,我又能再改变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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